林峰叫住准备离开的李世超,让他帮着把八张床垫全搬进了院子西侧的半封闭储物大棚。
这活儿不轻松。
双人床垫死沉,两个大男人抬一张都得憋口气。
搬到第五张的时候,李世超已经开始往外甩汗了,嘴里念叨着:“全哥下回再拉这种货,我建议他直接雇搬家公司,按吨计费那种。”
最后一张席梦思落地,李世超直起腰锤了两下后背。
“行了,林厅,我那边还有个客户等着看车,我先撤。”
他掏出车钥匙晃了晃,“你一个人能行不?要不我送完货回来搭把手?”
“不用,你忙你的。”
林峰摆手。
李世超走到大棚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散发着异味的床垫,表情一言难尽:“我跟你讲,你要是能把这几张玩意儿洗干净,我以后叫你东岗除味大师。不,灭菌圣体。”
“滚蛋。”
李世超嘿嘿一笑,小跑着出了院子。
不多会儿,院门外响起小平板车打火的声音,然后渐渐远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峰拉下大棚的卷帘门,只留了底部三十公分的缝隙通风。
棚顶的日光灯管拧开两排,白光把八张床垫照得纤毫毕现。
近距离看,这八张床垫的状况比在卡车上看着还糟。
最靠门的那张舒达,表面那层针织面料原本应该是浅灰色的,现在中央大面积泛黄,像是有人往上面泼了半桶茶水放了三年没管。
侧面的透气孔里,灰绿色的霉丝往外冒,一簇簇的,看着胃里直翻。
林峰从角落拖过那台三千多买的大功率工业吸尘器,接好电源线,又翻出一只3m的N95口罩戴上。
不是异能需要防护,是待会儿飘出来的东西,鼻子遭不住。
他把第一张舒达床垫平放在地面的木托板上,蹲下来先拉开侧面拉链看了一遍内部结构。
独立袋装弹簧,外包无纺布,中间夹了两层记忆海绵,最外层是三公分厚的乳胶垫。
每一层之间都有缝隙,缝隙里积着灰扑扑的绒毛状脏物。
够了。
结构摸清了。
林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
掌心摊开,悬停在床垫表面正上方,距离大概二十公分。
意念落下去。
异能的感知穿过最外层针织面料,穿过乳胶垫,穿过记忆海绵,一直抵达最深处的弹簧层。
整张床垫的内部构造在他脑子里铺开,哪里有污垢、哪里有霉菌、哪里金属开始疲劳,全部标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掌开始缓慢平移。
从床头到床尾,匀速推进。
第一秒没什么动静。
第二秒,床垫表面的针织布料上,那些发黄的汗渍开始变浅。
不是被水稀释的那种浅,是污渍本身在分解——黄色一点点褪去,露出布料原本的浅灰底色。
第三秒,动静来了。
床垫侧面那些透气孔,开始往外冒东西。
灰白色的细粉末,从圆形气孔里升腾而出,速度不快,但量大。
一缕接一缕,像是有人在床垫里面点了十几根劣质蚊香。
这些粉末是什么?
人体皮屑。
尘螨尸骸。
干涸后又反复被汗水浸泡最终板结的体液残留物。
霉菌的菌丝根系。
还有不知道在海绵深处窝了几年的灰尘聚合体。
全被异能从纤维最深处连根拔了出来,分解成最细小的颗粒,顺着材质本身的透气通道往外排。
林峰一边平移手掌,一边用另一只手操作吸尘器的软管,对准出灰最密集的侧面透气孔区域。
吸尘器发出沉闷的嗡鸣,吸力全开。
那些升腾的粉末刚冒出气孔,就被气流裹走,顺着管道卷进集尘桶里。
林峰的手掌推到床垫中段时,出灰量达到了峰值。
这里是睡觉时躯干贴合的核心区域,也是汗液渗透最深、螨虫繁殖最密集的地带。
异能扫过去的瞬间,不光侧面气孔在出灰,连正面的针织布料毛孔都在往外渗东西——一层极薄的灰黄色粉末覆在布面上,被吸尘器的宽口扁嘴一扫而空。
针织面料的颜色正在肉眼可见地恢复。
从泛黄到米白,从米白到浅灰。
三分钟。
林峰的手掌从床头扫到了床尾。
表层搞定了。
但异能的感知还挂在深层——记忆海绵里的霉菌根系才是硬茬。
这些菌丝扎进了海绵的开孔结构里,肉眼看不见,但异能“看”得见。
他把手掌压低到十五公分的距离,念头往下沉,锁定海绵层。
第二轮清扫开始。
这一次,从透气孔里冒出来的东西颜色变了。
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带着灰绿色调的深色粉末。
霉菌。
从菌丝到孢子,全被碾碎成微粒逼了出来。
气味隔着N95口罩都能闻到一股子陈腐酸气。
林峰皱了皱鼻子,把吸尘器管口凑得更近。
六分钟后,深层霉菌清除完毕。
最后一步——弹簧。
独立袋装弹簧在长年受压后,金属会产生疲劳,弹性下降,直接表现就是床垫中间塌陷、支撑力不够。
这东西传统清洗根本碰不到,就算把整张床垫拆开重新组装,弹簧疲劳了也只能换新。
但异能不讲这个道理。
林峰把念头沉到最底层,手掌悬在床垫正上方,感知锁定每一根弹簧丝。
金属疲劳的本质是晶格结构的微观损伤和应力残留。
异能识别到这些“脏东西”,对它来说,疲劳就是附着在金属上的一种“锈”。
一扫。
没有粉末飘出来,但林峰能感知到弹簧丝的内部状态在变化。
原本松弛的回弹力正在恢复,每一根弹簧都被“洗”回了出厂时的弹性系数。
床垫表面微微隆起了一点——那是弹簧恢复支撑力之后,把海绵层重新顶了起来。
前后加起来,十分钟出头。
林峰收手。
他低头看了看这张舒达。
针织面料浅灰如新,没有一点黄斑。
侧面透气孔干干净净,拉开拉链看内部,乳胶层洁白蓬松,记忆海绵的颜色从发灰恢复成了原本的淡黄奶白色,弹簧外包的无纺布也洗掉了积年的灰尘。
用手按下去,回弹有力,跟家具城里新床垫的手感别无二致。
凑近闻了闻。
汗酸味没了。
霉味没了。
只剩下海绵材质本身那股淡淡的化工底味,跟拆封新床垫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林峰把吸尘器关了,看了眼集尘桶。
透明桶壁后面,灰白色和灰绿色的粉末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这只是一张床垫的量。
八张全洗完,这桶得倒两三回。
他搬开第一张成品,把第二张丝涟拖到托板上。
这张更恶心。
正面中央有一大片深褐色的干涸污渍,边缘还有几个小圆点,大概率是什么饮料打翻后渗透进去的。
侧面的霉斑比第一张还严重,灰绿色连成了面。
流程一样。
手掌悬停,意念落下,从外到内分层清扫。
表层汗渍和饮料渍率先瓦解,褐色痕迹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掉,粉末化之后从透气孔排出。
深层海绵里的霉菌照例被碾碎逼出。
弹簧疲劳一并清除。
九分钟。
又一张新床垫。
林峰找到了节奏。
第三张。
金可儿,侧面有人为刀割的小口子,但没伤到内部结构。
异能管不了这道口子,但把里里外外的脏东西洗了个干净。
八分钟。
第四张。
杂牌乳胶床垫,乳胶层比较厚,透气孔也大,霉菌扎得深。
林峰多花了两分钟处理深层菌丝,十二分钟搞定。
第五张。
第六张。
第七张。
他一张接一张地洗,中间只停下来倒了一次集尘桶。
里面灰扑扑满满当当,倒进垃圾袋的时候扬起一片粉尘,呛得他咳了两声。
最后一张是那个标价两万八的席梦思。
床垫厚度足有二十八公分,七层结构,最里面还有一层凝胶记忆棉。
复杂归复杂,异能的穿透力够用,无非多扫两遍。
十四分钟。
收工。
林峰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气。
大棚里的空气比刚才好了不少。
八张源源不断散发酸臭味的污染源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八张蓬松洁白、支撑力十足的“新”床垫,整整齐齐立在墙边。
他看了眼手机。
从李世超走到现在,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算上搬挪和倒垃圾的时间,真正清洗的时长加起来不到五十分钟。
肚子有点空,但远没到饿的程度。
林峰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把吸尘器的集尘桶做了最后一次清倒,垃圾袋扎紧扔到院角的大垃圾桶里。
一万二到手,只需五十分钟。
他把卷帘门拉上去通风,靠在大棚门框边掏出一根烟点上。
吐出的烟雾被穿堂风扯散。
林峰看着那八张立在墙边的床垫,白得晃眼,跟家具卖场里刚拆塑封的展品没区别。
李文全明天来验收的时候,估计又得蹦出那句“咋成新机了”。
不对,这回应该是“咋成新垫了”。
烟抽到一半,肚子正式开始叫。
林峰掐了烟头,转身往楼上走。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卤牛肉和四个鸡蛋,对付一顿够了。
刚走到二楼,手机忽然响了。
李文全打来的。
林峰按下接听,顺手拉开冰箱门。
“峰弟,出点岔子。”
李文全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还有人在说话。
“这批床垫的下家听说货原来发过霉,临时不放心了。明天下午要带做环境检测的人一块过去,随机抽三张,表层、夹层都要取样。”
林峰拿鸡蛋的手停了一下。
“检测什么?”
“霉菌、尘螨,还有细菌残留。”
李文全顿了顿,“对方把话说得挺死,只要有一项超标,八张床垫一张都不要,检测费还得算我头上。”
“你答应了?”
“不答应,人家就不收。”
李文全干笑一声,语气里明显没什么底气。
“我就是提前问问你,这些床垫到底能不能扛住检测?要是不行,我想办法把人推了,咱不冒这个险。”
林峰转头看向窗外。
西侧大棚的卷帘门还敞着。
日光灯下,八张床垫整齐立在墙边,针织面料白得晃眼。
他没有犹豫。
“让他们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
“行。”
李文全咬了咬牙,“明天下午两点,我带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