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小卡车喘着粗气停在大院门口时,林峰正站在二楼走廊边抽根烟。
四月的阳光打在院子水泥地上,白得晃眼。
李文全跳下车,利索地拍了拍车厢栏板,金属发出一声脆响。
“峰弟,生意上门了!”
林峰掐了烟头,在烟灰缸上捻灭,下了楼。
李文全已经掀开盖货的篷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的床垫。
一共八张,都是双人规格,品牌五花八门——舒达、丝涟、金可儿……包装都拆了,直接裸着叠放在车厢里,像一摞被遗弃的巨型三明治。
一股混合了汗酸、陈年灰尘和隐约霉味的气息,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那股味道有层次感,先是闷,然后酸,最后是一种能让鼻腔自动收缩的腐败甜味。
李文全自己都皱了皱鼻子,退后半步。
“这批货难搞,我转了三家收货的,一看这品相全摆手,跟见了前女友似的扭头就走。”
他拍了拍最上面那张印有暗纹的乳胶床垫,“原价两万八,席梦思的。我收来一千二。转手收拾干净了,少说卖四千。”
“啥代价呢?”
林峰走过去,没伸手,先用眼睛扫。
床垫表面颜色深浅不一,浅黄色的大片汗油渍几乎覆盖了中央躺卧区,表面还有大量的皮肤碎屑和毛发,边角有几处颜色更深,像是液体浸透又干涸后留下的硬痂,摸上去估计能感受到明显的硬化起壳。
更麻烦的是霉,灰绿色的霉斑从侧面乳胶透气孔里钻出来,一簇一簇的,像是生了根,扎进了材质深处。
“代价就是清不掉。”
李文全苦笑,指了指床垫侧面,“你看这乳胶层,透气孔里全是脏东西,跟毛细血管似的渗得到处都是。传统水洗,海绵直接变一坨烂泥,晒干了也塌了,完全没弹性。高温蒸汽?能杀表面螨虫,里面深层的菌和味儿根本除不尽。我上个月试着找水洗厂,人家看了直摇头,说洗坏了赔不起。”
李世超这时从门面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瓶水。
他走过来,老远就闻见了味道,捂着鼻子绕床垫转了一圈,脸都皱成包子褶。
“我去,全哥,你这拉回来的是床垫还是生化武器啊?这味儿闻一下少活10年。”
他指着其中一张表面有大片深褐色污渍的,啧了两声,表情像是在鉴宝又像是在验尸,“这图案……啧,这床垫上得经历了多少历史啊。信息量太大了,我不敢细看。”
“你少在那阴阳。”
李文全笑骂了一句。
李世超缩了缩脖子,“我这叫实事求是,一个敢拉一个敢洗,你俩才是真正的战士。”
林峰没接李世超的茬,绕着卡车又转了一圈。
八张床垫,状况都不好。
最严重的几张,霉斑已经连成片,灰绿发黑,边缘的布料甚至有些发黏,手指碰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潮湿的膜感。
“传统法子是没戏。”
林峰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一张床垫侧边的拉链,拉链头有些氧化发暗,但齿扣还完整。
“拉链能拉开吗?我想看内胆结构。”
“能拉。”
李文全赶紧上前,找到其中一张相对干净的,拉开侧面的检修拉链。
拉链发出滞涩的声响,带出一小股更浓的闷味。
里面是独立袋装弹簧,弹簧外层包裹着无纺布,再外面是薄海绵垫层,最外层才是舒适层和面料。
此刻,舒适层的海绵已经有些发黄发灰,像被泡过茶水又晾干的抹布,靠近拉链口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点霉点,星点点的灰绿色。
“看到了吧?这结构,水一进去就出不来,闷在里面只会更糟。蒸汽也透不到最里层弹簧那儿。整个就是个死循环。”
李文全摊手,一脸无奈,“反正该试的法子我都打听过了,全行业无解。现在就指望你了,峰弟。你那清洁剂配方,对海绵、乳胶这种软材质,有没有说法?”
林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那八张安静躺着、散发着陈腐气息的大家伙,阳光照在那些污渍上,黄的绿的褐的,跟一幅抽象派油画似的。
按照异能的规律,皮革、金属、硬质塑料清理起来最轻松,消耗也小。
布艺、海绵、乳胶这类多孔吸附性材质,污垢深入内部纤维结构,清理时消耗会大一些。
但和前些日子清那批顽固工业零件比,应该不在一个量级。
那些零件上的积碳和氧化层才叫硬骨头,床垫这种有机污染物,异能处理起来反而更顺手。
更何况,异能刚升级过,隔空操作,效率和续航都今非昔比。
“能洗。”
林峰言简意赅。
李文全眼睛一亮,身子前倾了一下。
“真能?”
“能。”
林峰点头,“不过丑话说前头——霉斑时间太长的,可能渗进海绵纤维里,彻底还原成全新有难度。去味、除菌、清洁表面和浅层污渍,恢复八成以上卖相,没问题。物理磨损、塌陷、弹簧变形,我管不着。”
“八成新就够了!”
李文全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半个调,“这价位收来的货,卖相有八成就能翻两倍以上。峰弟,这活儿交给你,我一百个放心。”
“钱怎么算?”
李文全早有准备,显然来之前就盘过了。
“按张算。八张,一张一千五,一共一万二。你看行不行?”
林峰心里快速盘算。
八张床垫,比上次三十四件包体积大得多,但污渍性质相对单一,主要是汗渍、体液残留和霉菌,不像金属零件那样有多层工业油膜需要层剥离。
现在持续时间更长,体力消耗应该能控制住。
一万二,干起来估计也就半天到一天的功夫,性价比相当可以。
“行。”
林峰干脆答应,“明天下午来拉。”
“这么快?”
李文全又愣了,上次清那批包是两天,这次八张大床垫——体积是包的几十倍——一天?
“配方升级了,效率高了。”
林峰还是那套说辞,面不改色。
李文全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追问。
反正结果好就行,人家靠本事吃饭。
他招呼李世超帮忙,三人开始把床垫从卡车上卸下来。
床垫死沉,一张少说四五十斤,从车厢里往外抬的时候还软塌地不受力,跟搬一大块没骨头的肉似的。
李世超累得直喘气,嘴里嘟囔着:“全哥,下回这种生化级别的业务,能不能搞个叉车……我这免费长工当得,体力活一样没少干,夜宵也没见着几顿……搁外面这叫职场pUA你知道吗……”
“少废话,干完这批,回头给你点几道硬菜!”
李文全笑道,自己扛着一头也累得脖子青筋鼓起来。
“真的假的?那我现在就选好店了啊,到时候别装没说过。”
李世超搬着床垫,步子都稳了点。
八张床垫在院子西侧的清洗区一字排开,占据了不小的地方。
从远处看像是露天铺了一排地铺,颇有几分野营的荒诞感。
李文全付了定金,约好明天下午来验收,便匆匆开车走了。
临走前还特意探出车窗嘱咐林峰别太累,别把身体搞垮了。
荣光小卡突地驶出院门,拐上小路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峰和一脸嫌弃、还在拿手扇风的李世超。
“林厅,你真有把握?”
李世超踢了踢最近那张床垫的边角,踢完又赶紧缩回脚,像是怕沾上什么,“这玩意儿,我感觉拿清洁剂猛擦都够呛。里头那霉味儿跟长了根似的,属于是深入骨髓了。你那配方再牛,它得渗得进去啊。”
林峰看了一眼那八张“生化武器”,嘴角微勾了一下。
“你管好你的公路车就行。”
“行,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李世超举起双手投降状退了两步,“那我先撤了啊林厅,这味儿再闻下去我今天晚饭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