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县城“五谷丰登”大酒店门口停满了车。
这地方在临泽县算得上排面，门头宽，灯牌亮，门口两个迎宾姑娘一站，路过的人都会多看两眼。
以前林峰从这儿路过，也就看看。
真要让他进来点一桌，心里得先算半天账。
今天不一样。
一百零八万到账，合同收尾，证据留档，刘建国和张伟灰溜溜走人。
这顿饭，林峰请得痛快。
林勇开着那辆灰色朗逸先到，车刚停稳，陈小燕就从副驾驶下来，抬头看了看酒店门头。
“哎哟，小峰今天真下本了啊。”
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去整理衣服了。
林丽丽带着辰辰从后面下来。
辰辰一听是大酒店，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又怕大人说他没出息，硬憋着没往大厅里冲。
李世超一家到得最热闹。
他刚下车就拍了拍自己衬衫下摆，冲门口玻璃照了照。
“媳妇，你看我今天这状态，有没有那种小老板气质？”
方晓慧瞥他一眼。
“有。”
李世超一喜。
方晓慧补了一句：“像刚从批发市场杀出来的。”
李世超当场噎住，随后冲林峰摊手。
“峰总，你看看，我在家没地位。外面人都叫我李部长，回家我就是李耗材。”
林峰笑着把车钥匙揣兜里。
他今天还是穿着平常衣服，黑色短袖，运动裤，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这阵子清洗三元催化器耗得狠，他脸上还瘦了些，吃饱睡足后，精神头才慢慢回来。
陈小燕看见他，语气比往常热络多了。
“小峰，累坏了吧？你说你这孩子，挣大钱也不能拿身体硬扛。走走走，嫂子今天看着你多吃点。”
林峰点了点头。
“嫂子，今晚别省，想吃什么点什么。”
陈小燕笑得眼角都压不住。
“那我可不客气了啊。以前嫂子就说你有出息，真让嫂子说着了。”
林勇在旁边咳了一声。
陈小燕马上收了点，改口道：“当然，你大哥也没少操心。”
林勇懒得接她这话。
包厢订在三楼，推门进去，圆桌很大，转盘擦得发亮。
服务员送上菜单，陈小燕刚翻两页，眼睛就亮了。
“这鱼怎么这么贵？一条顶我家半个月菜钱。”
李世超探头看了一眼。
“嫂子，别怂。今天峰总买单，咱们就按刘建国补偿款的气质点。以前吃饭看价格，今天看心情。”
方晓慧拍了他胳膊一下。
“你少在那撺掇，别整得像没见过世面。”
李世超很认真地点头。
“对，咱要有活人感，不能太亢奋。服务员，那个招牌烤羊排来一份，海参也来一份，孩子爱吃虾，再来个椒盐大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贵的招牌菜别藏着，今天我们峰总主打一个报复性进食。”
服务员都被他说笑了。
林峰没拦。
这些天大家都陪着演苦情戏，脸上抹灰，手上缠纱布，院子里臭味熏得人头皮发麻。
尤其李世超，前脚贫嘴，后脚录像，关键时候一点没掉链子。
该吃。
菜一道道上来。
清蒸石斑、烤羊排、葱烧海参、椒盐大虾、吊锅土鸡、酱牛肉、时蔬、甜汤，摆满了桌。
辰辰盯着那盘虾看了好几眼。
林丽丽夹了一个给他，又习惯性地说：“慢点吃，别弄衣服上。”
林峰伸手把虾盘往辰辰那边转了转。
“想吃就吃，今天舅舅请客。”
辰辰抬头看他，小声说：“谢谢小舅。”
林峰摸了摸他的脑袋。
林丽丽看着这一幕，低头夹菜，没说什么。
她想起前几天在院子里，林峰坐在小凳上啃凉馒头，手上沾着黑灰。
那时候她真怕弟弟撑不住。
现在人坐在酒店包厢里，桌上热菜一盘接一盘，她那根绷了好多天的弦，才算松下来。
李世超端起饮料，先把气氛托起来。
“来，第一杯我提一个。祝贺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首战告捷，成功从刘建国同志口袋里请出一百零八万现金流。掌声！”
方晓慧笑骂：“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
李世超把杯子举高。
“跟着峰总混，我这班味儿都变成铜臭味了，舒坦！以前下班回家，身上是粉笔灰和焦虑味。现在不一样，身上有废机油味，兜里有奖金味，层次上来了。”
陈小燕笑得最响。
“世超这张嘴，真能说。小峰，你这兄弟没白交。”
李世超立马接话：“嫂子，你这评价很公道。别的不敢说，我这张嘴今天至少值五千，张伟听完都想自闭。”
“你可别提他了。”
方晓慧说：“一提我就想起他在院里那死出，前面还嚣张，后面签字手都不听使唤。”
陈小燕来了兴趣。
“真吓成那样？”
李世超放下筷子，现场复盘。
“嫂子，你没看见。刘建国带律师、中介来的时候，那个派头，活像要给咱们院子挂牌拍卖。”
“张伟在旁边更闹麻了，张嘴闭嘴二百三十四万。我都替他累，台词背那么熟。”
他说到这儿，冲辰辰挤了挤眼。
“结果你小舅把棚门一开，一千三百个货全在里面，银亮亮的，直接给他干没电了。”
辰辰听得眼睛发亮。
“然后呢？”
李世超冲他一挑下巴。
“然后你小舅拿出视频，张伟当场从张总变成张某。这个身份切换，丝滑得很。”
包厢里笑成一片。
林勇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把酒杯端起来。
“行了，别光说热闹。”
他看向林峰。
“小峰，这杯我敬你。”
林峰刚要起身，林勇抬手压了压。
“坐着。今天你是主角。”
林勇平时话少，尤其在家里，很多事他不爱说透。
父母走得早，他这个大哥当得够格，管林峰也管得严。
以前林峰没个正经营生，他嘴上骂得多，背后也替他发愁。
这阵子，林峰一件事接一件事办下来。
卖鞋，清洗，办证，留证，反制刘建国。
一桩桩，一件件，都落在实处。
林勇端着杯子，看了他几秒。
“你这回办得漂亮。挣钱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没让人牵着鼻子走。以前我总把你当小孩，怕你被骗，怕你冲动，怕你撑不起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低了些。
“今天看来，是我想多了。”
林峰没急着说话。
桌上的热气往上冒，包厢里安静了些。
林勇喝了一口酒。
“爸妈要是在，能放心不少。”
林丽丽筷子停了停。
陈小燕也少见地没插话。
林峰端起杯子，站了起来。
“大哥，姐，这杯我敬你们。”
林勇皱眉：“你坐下说。”
林峰没坐。
“这些年我混得不怎么样，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爸妈没了以后，你们一个管我，一个惦记我。”
“大哥平时骂我多，可我真有事，你从来没推脱。”
“姐更不用说，家里日子也不宽裕，还总怕我吃不上热饭。”
林丽丽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夹了半天没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