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站在棚门口,整个人虚了半截。
刚才他还一口一个违约,一口一个卖院子,恨不得把林峰按在桌子上签字。
现在视频一放完,他喉咙堵住了,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话。
尤其是视频里那句“林峰那小子想挣这七十八万?我让他连底裤都赔进去”,还在平板里回荡。
门口看热闹的村民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这不就是做局坑人吗?”
“怪不得前几天这味儿熏死人,原来货里还灌胶。”
“老林家小峰这回可算逮着真东西了。”
张伟听得后背发凉,强撑着往刘建国身边挪了半步。
“哥……这视频肯定有问题,剪的,肯定是剪的。”
李世超把平板往怀里一收,乐了。
“张总,咱别闹。你要说自己长得被剪丑了,我还能理解。可视频里你那花衬衫、那小破嗓子、那缺德劲儿,三件套齐活。剪辑师都没这手艺,纯天然无添加。”
方晓慧低头整理手机录像,没忍住补了一句:“还挺上镜,法治频道需要你这种素材。”
张伟被噎得张了张嘴。
他想骂,又不敢骂。
那天在南郊厂后院,他确实说过那些话。
两个工人也是他找的,胶桶也是他亲手让人搬进去的。
这东西真进了经侦,他跑不了。
刘建国也没了刚才那副拿捏人的架势。
他在临泽县混了这么多年,合同纠纷能拖,质量争议能磨,可要是牵扯到提前设套、恶意毁货、天价违约金,那就不是民事扯皮了。
尤其门口这么多人看着。
还有手机在拍。
刘建国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抽出一根,刚夹到手里,又塞了回去。
他换了副说法。
“小林,今天这事吧,闹到这份上,没必要。”
林峰坐在折叠椅上没接话。
刘建国往前走了两步,语速放慢。
“张伟年轻,办事糙,想帮我压压成本,路子走偏了。我也是刚听见这些细节。咱们都在临泽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真闹到公家那边,谁脸上都不好看。”
李世超听完,搓了搓胳膊。
“刘总,你这话说得真丝滑。张伟灌胶叫路子走偏,我们洗完货叫质量存疑。您这双标要是拿去奥运会,估计能给国家添块牌。”
张伟急得冒汗:“李世超,你少掺和!”
“我掺和?”
李世超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纱布,“我这几天陪着装孙子,装得我媳妇都快不认识我了。你还不让我说两句?你这人挺霸道啊,坑人还带静音模式?”
林丽丽站在林峰身后,看着张伟那副慌样,只觉得这几天憋在胸口的气终于散开了点。
前些天林峰在棚里熬得人都发虚,吃饭跟抢命一样。
她劝他歇歇,他只说再撑一天。
现在再看刘建国和张伟,那点心疼都变成了厌恶。
林峰把桌上的合同副本翻到付款条款那页。
纸张被他按在桌面上。
“刘总,合同写得清楚。今天交货,验收合格,当日结清。”
刘建国脸皮抽了一下。
林峰继续说:“货你抽检了七八十件,催化器透光,液压阀轨道顺畅,你带来的律师也在现场。现在不付款,你就是违约。”
律师站在旁边,眼镜往下滑了点。
他很想把自己从这场戏里摘出去。
刘建国压着火:“款子我可以给。”
张伟一听,急了:“哥!”
刘建国回头瞪了他一眼。
张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林峰抬头:“不是可以给,是现在给。”
刘建国咬了咬后槽牙。
“行,七十八万,我让财务走账。”
他说完,掏出手机准备拨号。
林峰却抬手挡了一下。
“还有一笔。”
刘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林峰把平板重新放到桌上,点了点视频封面。
“这批货原本只是普通废旧清洗。你们提前灌工业废胶,导致清洗难度翻倍。高压泵、管线、耗材、人工,全都增加。还有这几天你们上门恐吓、带律师中介逼签转让协议,影响工作室正常经营。”
他从旁边拿起一张早准备好的纸,推过去。
“补偿三十万。”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张伟先炸毛:“三十万?林峰,你特么抢钱啊!”
李世超一拍大腿。
“哎哟张总,您这话可太伤人了。你们要两百三十四万违约金,再顺手收院子,那叫商业安排。我们要三十万清洗难度补差,就成抢钱了?合着全世界就你们能穿西装收割,别人拿个计算器都犯法?”
张伟又羞又急,脖子都红了。
刘建国盯着那张纸。
纸上列得不花哨:工业废胶清除补差、设备损耗、人工加班、场地处理、误工损失,合计三十万。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双方协商补偿,收款后不再就本次恶意增加清洗难度部分另行主张民事赔偿;但若付款方反悔或继续拖欠,乙方保留报警及诉讼权利。
写得很克制。
也卡得很准。
刘建国抬头看林峰:“你早准备好了?”
“你们合同都能提前准备,我准备张纸,不犯规吧?”
林峰说完,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停在报警号码界面。
“刘总,我不爱把事做绝。你按合同付款,再把这三十万补了,今天这事先按民事协商处理。你要觉得冤,我现在打电话。视频、合同、你们带来的违约确认书、中介转让资料、现场录像,一样不少。”
刘建国没说话。
他看向律师。
律师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整理公文包。
张伟还想挣扎:“哥,他唬你呢!他一个村里开清洗棚的,哪懂这些……”
“闭嘴。”
刘建国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张伟肩膀一缩。
刘建国胸口起伏了几下,硬把火压回去。
三十万,不少。
可比起立案调查,比起厂里、建材公司、银行账户被牵出来,比起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和面子,这钱只能掏。
他今天不是输在货上。
是从一开始就把林峰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村里小伙。
结果对方不吵不闹,忍了十二天,货洗完了,证据留全了。
最后等他自己带律师和中介送上门。
刘建国把手机拨出去。
电话接通后,他侧过身,语气硬邦邦的。
“通知财务,马上给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打款。”
那头问了句什么。
刘建国压着嗓子:“七十八万合同款,另外三十万补偿款,一起走。”
张伟站在旁边,整个人垮了下去。
李世超把耳朵往前凑了凑,贱兮兮地问:“刘总,备注写清楚啊。别回头变成爱心捐赠,咱这小工作室承受不起这么高端的公益气质。”
刘建国没搭理他。
林峰把那张补偿确认书推到桌边,又把笔放过去。
“签字,盖手印。证据我依法留存,款到之后,今天这事先到这。”
刘建国抬头看他。
林峰没退。
院子里那些看热闹的人也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刘建国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张伟被他一把拽过来,也按着签了名。
张伟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李世超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张总这签名有艺术感,监狱风还没进去就练上了。”
张伟抬头瞪他,又很快低下去。
林峰收起确认书,递给方晓慧拍照存档。
刘建国站在桌前,面皮发紧。
“林峰,今天我认栽。”
林峰把合同合上。
“刘总,别说认栽。做生意嘛,讲规矩就行。”
刘建国握着手机,对电话那头的财务压低嗓门。
“别问了,现在打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