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盯着那堆酸臭的废铁，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视线再转回大棚里银光锃亮的新件。
阳光从棚顶塑料布的破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些金属件上，晃得人眼皮发紧。
青白交加的面色出卖了他。
他这半辈子在道上摸爬滚打，什么烂账、狠人、硬茬没见过，今天倒被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耍了个底朝天。
但要他往外掏钱，做梦。
“小林，心思挺深啊。”
刘建国没去捡地上的手套，皮鞋直接碾过去。
手套里残留的污水被挤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他语气冷硬，骨子里的强盗逻辑摆上了台面。
“做生意不是光靠抖机灵。这批货表面是干净，可谁敢保证你没用强酸强碱？金属内部的隐性损伤肉眼看不出来，装上重机出了事故，这责任算谁的？”
说到最后，他下巴微抬，像是已经重新把局面攥回了手里。
他转头冲那律师扬下巴。
“按合同，质量存疑，这笔款子先扣着。等厂里上机跑两个月，没毛病再结。”
律师推了下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躲闪了一瞬，很配合地去掏公文包里的延期说明。
张伟一听这话，魂又回到了身上，刚才塌下去的肩膀立刻支棱起来。
他指着林峰嚷嚷起来：“听见没？你以为洗个壳子就能套现？做梦！有本事你去告啊，刘总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李世超在旁边直翻白眼，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刘总，你这吃相真够绝的。刚才拿手电筒照得比妇产科b超都细，这会儿跟我扯隐形损伤？你怎么不说这些零件被我们洗出了心理阴影，得配个专属心理医生疏导一下？”
周围几个村民憋不住想笑，又被刘建国阴沉的脸色压了回去。
刘建国压根没理李世超，两只眼死锁着林峰。
他吃定了对方拿他没辙。
一个村里捣鼓废品的，没背景没靠山。
真闹起来，合同在手，律师在旁，他有的是办法拖。
拖个一年半载，光律师费就能把这小子活活拖死。
林峰没恼。
他把水杯递给林丽丽，杯壁上还挂着一层细密水珠。
林丽丽接过去时，指尖都有些发凉。
林峰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超子，给刘总看点好东西。治治老花眼。”
李世超应声，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个平板电脑。
前天刚从数码城淘来的二手货，边角有点磕碰，屏幕倒挺大。
他划开屏，调出个文件夹。
“来，各位领导上眼。”
李世超把平板怼到张伟跟前，“东岗村年度巨制，四K超清无码纪录片。从卸货、编号、冲洗到上架，一千三百个件，个个都有专属视频档案。钢印、划痕、磨损点，全给你对得严丝合缝。”
视频里传出李世超字正腔圆的报数声。
画面极清，连金属表层的微小砂眼都拍得清清楚楚。
镜头扫过编号牌，又定格在每个磨损点上，像是一只冷静又不讲情面的眼睛。
张伟伸手想去扒拉屏幕，被李世超一巴掌拍开。
“乱动什么？弄坏了你配赔吗？这可是呈堂证供。”
张伟手背被拍得一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刘建国连看都没看那平板，嗤笑一声。
“录像能证明什么？我说了，质量存疑。钱，今天肯定没有。这院子你爱卖不卖。”
话说到这份上，脸皮彻底撕破。
棚外的风卷着铁锈味和清洗剂残留的淡淡刺鼻气味吹进来，院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剩远处鸡叫。
林峰看着他，手指在桌板上敲了两下。
“刘建国，我讲规矩。你按规矩来，咱俩好好谈。你不讲规矩，我给你立个规矩。”
他拿过平板，指尖轻划，点开另一个视频文件，反转屏幕推到桌子正中。
画面微晃，明显是手机在远处拉焦距偷拍的。
视角从南郊重型机械厂外墙的一棵树上往下压，树叶偶尔挡过镜头，风声刮得呼呼响。
视频中，厂区后院的露天空地堆着几百个废旧三元催化器。
张伟穿着件花衬衫，正指挥两个工人打扮的男人。
“动作快点，把这桶胶全给我灌进去！对，死命往里怼，拿钢钎捣实了！”
张伟的声音虽然混着风声，却字字清晰，“林峰那小子想挣这七十八万？我让他连底裤都赔进去！”
工人犹豫着问：“伟哥，这工业废胶加上去，神仙也洗不出来啊。要是查出来……”
“查个屁！刘总在那边顶着呢。麻溜干，干完拿钱滚蛋。”
视频里的张伟还得意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零件，鞋尖撞上金属，发出一声闷响。
播放结束。
院子里鸦雀无声。
门外探头探脑的村民全闭了嘴，连刚才交头接耳的人都僵在原地。
张伟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嘴唇抖了两下，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他打破脑袋也想不通这视频哪来的。
前世林峰吃了这亏，早就对张伟留了一手。
他早花钱雇了县城几个街溜子，一人两百块，去南郊厂外墙树上蹲了三天。
那几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蹲点盯梢倒是熟门熟路。
刘建国眼皮抽动，早前那股一切尽在掌握的体面彻底碎了。
“刘总。”
林峰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桌面上，“蓄意破坏他人财物，做局签天价违约合同。这事搁在刑法里，叫合同诈骗。”
他瞥了眼那个拼命装死的律师。
“大律师，普普法。七十八万的合同标的，外加两百多万的违约金，这算不算数额巨大？”
律师额头冒着虚汗，喉咙动了动，默默把公文包塞回身后，屁都不敢放一个。
刚才还挺直的腰，这会儿像被人抽了骨头。
“这套视频，加上你刚才拿出来的违约确认书。”
林峰点了点桌上那几张纸，“证据闭环了。往经侦大队一交，张伟进去踩个十年八年缝纫机是板上钉钉。至于刘总你，作为同谋能不能全身而退，你可以亲自去探探底。”
刘建国死盯着林峰，喉结滚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回踢到铁板了。
李世超在旁边撇嘴补刀：“张总，别慌。里面管吃管住。你这班味这么重，进去改造改造正好。出来说不定还能考个什么手工证呢。对了，你前女友要是知道你为了娶她进去进修了，指不定多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