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脚底下生了根,死盯着架子上的零件。
上一秒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给那辆二手宝马贴个什么颜色的膜,这会儿全碎成了渣,只剩下一阵嗡嗡的耳鸣。
他伸手指着林峰,手哆嗦得跟过了电一样。
“调包!你绝对调包了!”
张伟嗓门突然拔高,声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林峰,你胆子够肥的!南郊机械厂的货你也敢私自买新件来顶?你这是诈骗!”
李世超在旁边直接乐出了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机镜头怼近了点。
“张总,你这脑壳里装的是豆渣吧?买新件?一千三百个原厂重机件,光成本就得一百多万。我们峰子要是有一百多万闲钱,还在这儿陪你演这出苦情戏?早去三亚包游艇了。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呢,说换就换?”
张伟根本听不进去,几步冲进棚子,一把抓起一个三元催化器。
“这他妈就是新的!旧货能洗出这颜色?那批件里灌了工业死胶,还有十年的老积碳,火烧都烧不化,你用水枪能冲这么干净?当我是弱智吗!”
“你是不是弱智我不知道,但你肯定瞎。”
李世超指了指零件侧面,“瞎了就配副老花镜,看看那上面的钢印。南郊厂流水线的防伪码,出厂钢印带批号。你给手工刻上去的?”
张伟猛地低头看去。
金属壳底部,一排清晰的冲压钢印凹槽:NJ-2022-c-1281。
数字边缘因为两年的高强度使用,有细微的物理磨损。
但那些凹槽里,被洗得没有一点污垢。
这绝对是原厂那批货的底子。
张伟脸皮涨得青紫,嘴唇抖了半天,蹦不出半个字。
刘建国站在棚外,一句话没说。
他没张伟那么失态,但脸色已经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架子上的零件,又转头看了一眼林峰。
林峰靠在棚子的铁柱子上,手里还是那个装冷水的玻璃杯。
没搭理张伟的狂吠,只看着刘建国。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律师和中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往后退。
接着,他快步走到自己那辆奥迪车后备箱,翻出一副白手套戴上,手里多了一把强光手电。
他今天来,本意是验收走个过场,然后直接签违约合同拿地。
现在这情况,他必须亲自上手。
“小林,手艺不错。但咱们合同写得明白,内部孔道通透率得达标。表面洗得再亮,里面堵着也不行。”
刘建国声音压得很平,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走进大棚,直接略过第一排,走到最里面第五排架子前,随手抽了一个编号靠后的三元催化器。
“啪”的一声,强光手电打开。
刺眼的白光直接打进蜂窝孔道。
没有阻挡。
光柱顺着密集的网格直穿到底,在地面的防潮垫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光圈。
孔道内壁连一点灰黑色的碳渣都找不出,干净得只剩下金属原本的银灰色。
工业废胶的痕迹?
连个胶丝都没留下。
刘建国不信邪,把手电关了又开,换了个角度再照。
结果一样。
他放下这个,转头走向液压阀的架子。
拆开一个密封袋,拿出沉甸甸的阀体。
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直接抠进阀芯轨道。
上下拨动。
“咔哒、咔哒。”
声音清脆,轨道顺滑,没有一丝生涩的阻滞感。
他把手指抽出来,白手套的指尖上,连一点油泥和铁锈的颜色都没沾上。
刘建国呼吸变重了。
他不死心,沿着架子一路走,一路抽检。
专挑边角处、底层架子上的货。
第十个。
第三十个。
第五十个。
强光手电开了又关,白手套在不同零件上蹭来蹭去。
足足查了七八十个,刘建国的动作越来越僵硬。
棚子里很安静。
只有手电按键的咔哒声,和零件放回架子上的碰撞声。
林丽丽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她这几天虽然知道货洗完了,但亲眼看着对方这么鸡蛋里挑骨头,心还是悬在半空。
直到看清刘建国那张越来越黑的脸,她提了几天的那口气才彻底松下去。
方晓慧靠在林丽丽旁边,小声嘀咕:“真拿自己当质检局的了。洗得比他那张老脸都干净,还查个什么劲。老己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刘建国终于停了手。
他摘下手套,随手扔在旁边的空纸箱上。
手套还是白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峰。
这回,那副和善长辈的伪装彻底撕破了。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透出一股被人硬生生扒了底牌的恼怒。
“你找了外面的大厂代工?”
刘建国开口,语气很冷。
“刘总,这话说的。”
林峰走上前,把那份合同副本拍在架子上。
“合同第一条,乙方负责完成清洗。至于我是自己拿刷子刷,还是雇人刷,不归你管。你只管看货合不合格。”
林峰伸出手指,在合同尾款那行点了点。
“一千三百件,查完了?没毛病的话,结账吧。七十八万,对公账户还是私人转账?”
张伟急了,窜过来指着林峰。
“给屁钱!你这绝对有问题!哪家厂能把死胶洗成这样?你就算找了省城的超声波清洗厂,五天也干不完这活!”
“我说了,这是我的事。”
林峰转过头,看着张伟,“张伟,你这几天跑得挺勤。今天连中介都带来了,怎么,真把我这院子当你自己家了?”
张伟一噎。
李世超在旁边补刀。
“张总,别光站着啊。赶紧让中介量量尺寸,看看这院子能放几辆宝马。实在不行,你把这棚子也估个价。”
中介小哥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房屋评估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直搓大腿。
律师倒是干脆,默默把违约确认书塞回了公文包,拉上了拉链。
刘建国没看李世超,只盯着林峰。
“林峰,你行。我小看你了。”
刘建国咬着后槽牙,视线越过林峰的肩膀,看向前院。
“货既然早就洗好了,外面那一堆发臭的烂铁是怎么回事?”
他指着前院地上那堆酸臭熏天、泡在机油和泥水里的三元催化器。
张伟也反应过来。
“对啊!你天天坐这儿啃凉馒头,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外面摆一堆洗不出来的废品,你故意坑我们?”
林峰把手里的水杯递给林丽丽,拍了拍手上的灰。
“哦,那些啊。”
林峰语气很平,“院子太空,买点废铁回来压压风水。犯法吗?”
张伟气得快吐血了。
“你放屁!谁家买废铁压风水买这玩意儿!”
时间倒回五天前。
那天上午,林峰在棚子里用异能处理完最后一批核心件。
身体虚脱得厉害,但他脑子清醒。
张伟肯定会来查岗。
如果让他看到棚子里干干净净的成品,以刘建国和张伟的尿性,绝对会在验收前搞出别的阴招。
比如半夜放火,比如找借口毁约。
防贼千日,不如让贼觉得他已经得手。
当天下午,林峰给县城汽配城的赵大军打了个电话。
下午三点,三辆电三轮停在东岗村路口。
赵大军跟两个同伙往下搬货。
一百来个全是烧穿了底、堵得死死的报废三元催化器,散发着机油混合着臭水沟的恶心味道。
“林老弟,你这要的都是啥破烂啊。”
赵大军一边搬一边捂鼻子,“这玩意儿废品站都嫌占地方,你拉回来干啥?”
林峰递过去两包玉溪,顺手塞了五百块钱现金。
“有用。大军,这事儿别往外说。”
赵大军收了钱和烟,眉开眼笑。
“懂,放心吧林老板做大生意我嘴严着呢。”
那一百多个废件,就被林峰刻意堆在了大门正对着的空地上。
水桶里倒了废机油,铁刷子弄断了几把。
第二天一早,李世超去药店买了纱布和红药水,给方晓慧和林丽丽挨个包扎。
林峰自己弄了点锅底灰抹在脸上,顺道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一袋放了两天的凉馒头。
接下来这几天,只要张伟的车一出现,前院的“不舒服文学”就开始上演。
主打一个活人感全无,班味拉满。
硬生生把张伟和刘建国喂成了睁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