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把笔推到林峰面前时,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那支黑色签字笔在折叠桌上滚了半圈,停在林峰手边。
桌面上铺着三份文件,违约确认书压在最上面,下面是抵押意向书和院子转让协议。
刘建国站在旁边,手腕上的表露在外头,皮鞋没踩到泥水,整个人收拾得体面。
可他越体面,越把这场面衬得难看。
林峰坐在塑料凳上,手里还剩半个凉馒头。
他没急着接笔,也没去翻文件,只把馒头最后一口咽下去,又端起冷水喝了两口。
水杯落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张伟盯着他,忍不住笑了。
“林峰,别硬撑了。你这几天啥情况,我又不是没看见。人得认清现实,合同不是你装可怜就能躲过去的。”
李世超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沾油的铁刷子,闻言抬头。
“张总,你这话说得真有人生导师味儿。就是导师一般不带律师和中介上门,您这是讲课顺便抄家?”
张伟脸一沉。
“李世超,你少阴阳怪气。跟你没关系。”
“咋没关系?”
李世超把铁刷子往盆沿上一搭,“我这双手都快搓成砂纸了,你说没关系?早说你们今天带中介来,我高低换件干净衣服,别让人家误会咱东岗村不讲待客礼仪。”
方晓慧低头咳了一声,差点没憋住。
林丽丽站在水桶边,手上贴着膏药,没说话,只看着林峰。
她这几天一直悬着的那点劲,到现在反倒稳了下来。
刘建国没理李世超。
他看着林峰,语气放得很宽。
“小林,我给你留脸面。签了,事情好商量。你要是非拖到起诉,那就不是今天这个价了。院子保不保得住另说,征信、保全、执行,哪一样都够你受。”
律师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林先生,合同条款清楚,逾期或质量不合格,都构成违约。我们已经准备好后续材料。”
房产中介也把资料夹打开,露出几张评估表。
“林老板,您这块地位置不错,真要走转让,我这边能加快流程。刘总也是想帮您止损。”
“止损?”
李世超乐了,“这词用得高端。抢院子叫资产优化,逼人签字叫止损,改天我跟我媳妇说,我把工资花没了,那叫家庭现金流再配置。”
张伟有点烦了,抬手指着他。
“你闭嘴行不行?林峰都没说话,你在这儿插什么?”
林峰这时才站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碰桌上的笔。
“你们说完了?”
张伟愣了下,随即冷笑。
“说完没说完都一样。今天是交付日,你拿不出货,合同就生效。怎么,还想再拖?”
林峰把那几份文件往旁边推开。
“还没验货呢,你们就让我签违约合同了?”
“拜托,交货之前,你们得先验验货吧。”
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听到这句,脑袋往里探了探。
刘建国眉头动了一下。
张伟先笑出声。
“验货?就你前院这些?林峰,你别逗了。那天我来查进度,你五天才弄出一百个半残品。剩下七天你能洗出一千二?你当三元催化器是土豆,水里一泡就能捞?”
林峰没接他的话,转身朝后院走。
“跟我来。”
李世超把铁刷子一扔,站起来时还特意揉了揉腰。
“走吧各位,既然都带律师了,也别让人家白跑。来都来了,参观一下东岗村低端制造业的奇迹现场。”
张伟惊疑地跟上。
刘建国没马上动。
他看了一眼前院那些发臭的废件,又看向林峰背影。
有所不好的预感。
这不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
可念头刚冒出来,他又压了下去。
不可能。
南郊机械厂那批东西什么成色,他心里有数。
工业废胶灌进去,积碳堵死,锈蚀卡死,普通清洗厂见了都得绕道。
林峰一个村里刚改的工作室,靠几把刷子和水枪,能翻出什么花?
张伟更没往深处想。
他这几天已经把结果在脑子里演了十几遍。
林峰低头、签字、院子转手、违约金分账,宝马五系,彩礼,王思琪家里那张冷脸变成客气。
一步都差不了。
后院储物大棚前,黑雨布盖得严严实实,边角用砖压着。
棚门外还挂着一把新挂锁。
张伟看见那块雨布,嗤了一声。
“还藏着呢?林峰,你不会真以为拿布盖一下,就能把废品盖成合格件吧?”
李世超站在他旁边,低声接了一句:“张总,您这理解能力,真适合干中介。啥东西到你嘴里都能重新估价。”
张伟没理他,只盯着林峰。
林峰弯腰,把压角的砖一块块搬开。
动作不快。
院子里的人都跟着他看。
林丽丽站在门边,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按了一下。
方晓慧把手机掏出来,调到录像界面。
李世超也没闲着,早就把镜头对准了刘建国和张伟。
这场戏,从接单那天开始,他们忍了十二天。
该让对方好好看看了。
林峰抓住黑雨布边缘,往旁边一掀。
厚布滑落,棚门露了出来。
他从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林峰把挂锁摘下,推开大棚门。
门轴响了一声。
上午的光从门口斜着照进去,先落在第一排钢架上。
一排三元催化器整齐码着,编号朝外,从c-001到c-040,标签贴得平平整整。
外壳洗去了油泥和黑垢,金属底色干净利落,接口处没有残胶,蜂窝孔道能透光。
再往里,是第二排、第三排。
高架一直排到棚子尽头。
一千个三元催化器,三百台液压阀,按批号分区摆放。
每一件都能对上合同编号。
液压阀阀体锈迹清掉后,边角线条清楚,阀芯单独封袋,旁边放着对应清洗记录。
棚子里没有前院那股酸臭味,只有清洗后晾干的金属味和一点水汽。
张伟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
他先是看第一排,又伸长脖子看后面。
越看,脸上的血色越往下掉。
“这……这不可能。”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指着架子上的催化器,话都卡了。
“这不是那批货。林峰,你从哪弄来的?你是不是调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