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把红笔放回去,站起身,笑得很自然。
桌面被笔帽轻轻磕了一下,那点动静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下课了?我就想跟你说两句话。”
“我上班呢。”
王思琪压着火,“张伟,你能不能别老来学校?这对我影响很不好。”
她刻意把声音压低,指节却已经捏得发白。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低头更低了。
可耳朵都竖着。
空调吹得纸页沙沙作响,没人抬头,屋里的气氛却绷得发紧。
张伟扫了一圈,声音放低:“这儿人多,咱下去说。就五分钟。”
王思琪不想动。
张伟却往前半步,伸手去碰她胳膊。
王思琪避开,眉头皱得更深。
“别碰我。”
她后退时鞋跟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张伟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脸上没挂不住,反倒更软了几分。
“行,我不碰你。思琪,就五分钟。你要是听完还烦我,我走。”
王思琪看了看办公室里那些假装忙碌的同事,心里又气又烦。
她不想在这儿继续丢人。
“楼下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道里残留着粉笔灰的干涩气味,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开口。
操场边晒得晃眼,体育老师正带着孩子做游戏。
远处有学生喊口号,声音脆生生的。
热风卷过跑道,带来塑胶地面被晒热后的气味。
王思琪站在教学楼阴影下,抱着课本,没给张伟好脸。
“说吧。”
张伟看着她,先没提林峰。
“思琪,这段时间我确实做得不对。上回在小区门口,我不该跟你急,也不该让你难堪。”
王思琪抿着唇:“你现在说这些没用。”
“我不是来逼你的。”
张伟把姿态放低,“我就是想让你明白,我对你是真心的。三十万彩礼,我没说不给,我一直在想办法。你妈看不上我,我认。谁让我现在没个体面工作呢?可我不是混日子的人。”
王思琪没接话。
她把课本边缘抵在掌心,硌得有些疼,也懒得松开。
这些话,她听过太多遍。
每次都是先认错,再许诺,最后又绕回那些迟迟兑现不了的话。
以前觉得张伟肯花钱,肯低头,还算有诚意。
现在再听,心里只剩烦。
张伟观察着她的表情,话头换得很快。
“你最近是不是还跟林峰有联系?”
王思琪眼神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没逃过张伟的眼睛。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张伟笑了笑,笑得不急,“你要是真找个比我好的,我认。可林峰算什么?他现在开个奔驰,盖个门面房,看着挺风光,可那都是表面。”
王思琪皱眉:“你又想说他坏话?”
“我说事实。”
张伟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他刚接了个大单,南郊重型机械厂的工业件清洗,合同总额七十八万。听着是不是厉害?可合同里写着十二天交货,不合格三倍赔偿。”
王思琪愣住。
“七十八万?”
“对。”
张伟点头,“你只听见七十八万,没听见后头那个三倍。二百三十四万。赔上去,他那院子都不够填。”
王思琪握着课本的手收紧。
她没想到林峰最近真接了这么大的生意。
更没想到风险这么大。
她心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刚才的不耐烦也停顿了片刻。
张伟见她有反应,心里有底了。
“思琪,我跟你说这个,不是幸灾乐祸。我跟林峰同学一场,他非要逞能,我也劝不住。今天货刚送过去,他亲口跟我说,刷到现在才弄干净两个。你算算,十二天一千三百件,他拿什么交?”
王思琪半天没说话。
她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越算越觉得那个数沉得吓人。
张伟继续添火,语气还装得挺为她着想。
“你妈说得对,女人找对象,不能只看眼前那点新鲜劲。奔驰能租,门面能贷款,生意也能一夜翻车。林峰现在要是背上两百多万债,你跟他走近了,别人怎么说你?说你眼光好,还是说你上赶着去替人还账?”
王思琪脸上的恼意淡了些,换成迟疑。
她不愿当着张伟的面露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
她之前看中林峰,一是林峰有车有房,二是他比张伟稳,三是家里还有地皮和门面。
可如果张伟说的是真的,林峰马上要赔两百多万,那就不是潜力股,是雷。
还是炸到谁谁倒霉的那种。
“你别吓唬我。”
王思琪抬头看他,“林峰不是那种乱签合同的人。”
张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受伤。
“你现在还替他说话?”
“我只是就事论事。”
“行,那我不争。”
张伟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合同照片的边角,没全给她看,只露出金额和违约条款,“你自己看。七十八万,三倍违约。白纸黑字。”
王思琪盯着屏幕,脸色变了变。
她没看完整合同,也看不懂那些条款,可金额和“三倍赔偿”几个字,她认得清楚。
张伟把手机收回去,没让她多看。
“我不想你被他拖下水。思琪,我以前没本事,让你受委屈,我认。可林峰这种人,穷的时候装老实,有点钱就飘。你真以为他能给你安稳日子?”
王思琪垂下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操场上传来学生的笑声,晒得人心烦。
张伟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保持着一个不让她太反感的距离。
“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打听。东岗那边今天三辆重卡卸货,全是厂里的报废级零件。他现在关在工作间里硬刷,估计饭都吃不下。”
王思琪的眉心动了动。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张伟看着她,语气放得更软。
“因为我还想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