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边的白线被太阳晒得发亮。
县实验小学的塑胶跑道冒着热气。
几个低年级孩子跟在体育老师身后排队，口号喊得稀稀拉拉。
王思琪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怀里抱着教案。
张伟举着手机，屏幕朝向她。
合同照片只露出一角。
“七十八万”的数字压在页面中间。
下面一行，“违约金三倍”。
王思琪的目光停了几秒，手指攥紧了教案边。
张伟没说话，只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
王思琪抬眼看他，又低头看屏幕。
前几天，奔驰车副驾驶的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
她抿了抿嘴。
张伟把手机收回口袋，往后退了两步。
“行了，思琪，我就给你提个醒，没别的意思。”
他抬头看了眼太阳。
“赶紧回屋吧，外头太阳毒，别晒着。”
王思琪看着他，停了片刻。
“嗯。”
她转过身，抱着教案往教学楼里走。
张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后，抬手挡了一下太阳，哼着小曲往校门口去。
门卫大爷摇着蒲扇，抬头问他：“叨叨完啦？”
“完事了，大爷。没给您惹事吧？”
“没搁这儿闹愣就行。”
张伟笑了笑，拉开凌渡车门。
车座晒得发烫。
他一屁股坐进去，扯过安全带，嘴里还哼着调子。
另一头，王思琪回到语文组办公室。
她刚进门，原本说话的几个老师都低下头，有人翻作业本，有人端起水杯。
王思琪把教案放到桌上，抽出红笔。
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林峰的聊天框。
输入框里跳出一行字。
“听说你接了个大单，是真的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一字一字删掉。
手机屏幕熄下去。
她把手机塞进一摞作业本底下，拿起红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下午两点半，东岗村。
大马路边的太阳直直压下来。
新清洗工作室的大门敞着一半。
院里防滑地坪还有几处湿着，水顺排水沟往西边流，卷着黑泥和油花。
靠近院门的位置，首批送来的零件堆成一座小山。
三元催化器外头糊满黑胶，液压阀上的锈斑一层压着一层。
酸臭味被热风卷到路边。
几个村民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速慢了下来。
“哎哟，这啥味儿啊？林家老二捣鼓啥呢？”
“说是给厂子洗零件的。”
“比灶坑底下的灰还厚，这破玩意儿能洗出来？”
“你少操心，人家都开大奔了，脑瓜子肯定比咱好使。”
“好使是好使，可这活儿看着玄乎，别回头把新院子赔进去。”
李世超举着手机，对着零件上的编号拍视频，听见动静抬起头。
“叔，婶儿，别光在外头瞅啊！办个卡不？以后家里铁锅底子黑了，拿来我给你们呲呲！”
一个大婶笑骂：“少搁这儿瞎白话！锅底呲漏了你赔啊？”
“漏了我赔口新锅！咱这手艺包您满意！”
大婶笑着骑远了。
方晓慧坐在阴凉处，抄起空矿泉水瓶砸过去。
“少跟外头瞎搭腔，赶紧干活！你那嘴要是能呲水，张伟早让你给冲干净了。”
李世超抬手接住瓶子。
“媳妇说得对。张伟那瘪犊子一肚子坏水，冲都冲不明白。”
林丽丽蹲在旁边整理编号牌，低头笑了一下。
她抬起头，朝工作间望去。
半封闭的工作间里，卷帘门只拉开三分之一。
排风扇嗡嗡转着，水雾和热气不断往外涌。
铁皮顶被晒得发白，里面闷得透不过气。
林峰穿着防水围裙，前襟和后背全湿透了，衣服紧贴在身上。
汗从他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滴到围裙上。
他两手按住一个被黑胶堵死的三元催化器，手背青筋鼓起，小臂绷得笔直。
几秒后，他右手摸到水管阀门，拧开。
低压水流灌进零件内腔。
前三秒，水从进口处倒涌出来。
第四秒，里面响起一声闷闷的“咕噜”。
黑胶从另一头挤出来，成块往下掉，混着碎碳和油泥，噼里啪啦砸进接污盆。
林峰换了个方向，把水管插到另一端。
又一大块黑胶被冲出来，啪地落在盆沿上，拉出一条黑丝。
他举起三元催化器，对着头顶灯管看了一眼。
光穿过蜂窝孔道，从另一头透出来。
林峰把零件放到右侧架子上，伸手拿起下一个。
门边的小凳上放着糖水和巧克力。
糖水瓶已经空了一个。
林峰伸手抓起另一块巧克力，撕开锡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低头继续拧阀门。
院子里，方晓慧洗完手，走到周转架前，脚步停住。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个三元催化器。
外壁的水渍擦干了，银白色金属在日光下泛着亮。
方晓慧抬手揉了揉眼睛。
“小峰这是连晌觉都没睡？”
她指着架子上的零件。
“咱俩这才上去大半个钟头，咋又弄出这么多来？”
李世超蹲在旁边录视频，头也没抬。
“媳妇儿，我从一点半就开始往外搬，跑了好几趟了。”
他按下停止键，站起身，从兜里摸出强光手电。
“来，你俩过来瞅瞅。”
他把手电筒抵在三元催化器一端，啪地按亮。
光柱射进细密的孔道。
另一端，一束亮光穿出来，落在三米外的白墙上。
林丽丽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墙上的亮斑。
李世超换了个角度，手电光再次打进去。
白墙上的亮斑没有断。
“瞅见没？”
他用指头弹了弹外壳，当当两声。
“手电光直接打透！”
方晓慧接过去，指尖在外壁上摸了一圈。
“哎呀，这洗得也太干净了。”
“这就叫专业！”
李世超把手电筒揣回兜里。
“张伟那帮鳖犊子往里灌黑胶，白忙活一场。”
“行了，少扯犊子了。”
方晓慧把零件放回架子上。
“活儿还没干完呢。”
林丽丽站在周转架边，挨个看过去。
一排排零件整齐码着，每个外壳都标着编号。
她数到最后，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编号牌上。
工作间里，排风扇还在嗡嗡转，水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林丽丽朝那边看了一眼，没过去。
她站在架子前，慢慢呼出一口气，肩膀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