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挂了电话后，坐在凌渡车里笑了好一阵。
车窗半开，外头太阳晒得柏油路发亮，热气往车里钻。
车内空调早就停了，残留的凉意很快散尽，皮质座椅被太阳烘得发烫。
他后背贴在椅背上，却觉得浑身轻快，连黏在脖颈上的汗都像带着股痛快劲儿。
他却没觉得烦，反而越想越舒坦。
林峰在电话里那副喘不上气的样儿，听着就解气。
一天才弄干净两个。
十二天一千三百件。
这账不用算盘，拿脚趾头扒拉都能扒拉明白。
他甚至在心里把那笔账又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稳。
这不是林峰多刷几把水枪、临时多雇几个人就能填上的窟窿。
张伟把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翻出刘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张伟，啥情况？”
张伟压着笑，还是没压住，嗓子里漏出两声哼笑。
“哥，好消息。林峰那边真啃不动了。”
刘建国那边安静了一下。
那一瞬间，张伟听见自己的呼吸都粗了些，像在等一句夸奖。
张伟坐直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邀功的味道：“刚才他亲口跟我说的，刷到中午，就弄干净两个。还骂我，说样品没这么狠。”
刘建国也笑了。
那笑声从电话里传出来，粗哑，听着很痛快。
“两个？哈哈哈，行啊，老六这活儿干得不赖。”
“我就说，往里头加那点料，普通水枪能洗通才见鬼了。”
张伟拍了拍方向盘，“他还死鸭子嘴硬，说加人加班能赶出来。哥，你说这人是不是没吃过亏？”
“年轻人嘛，挣了俩钱，尾巴就翘起来了。”
刘建国慢悠悠道，“让他吃一回大的，以后见着咱都得绕着走。”
张伟心里舒坦，整个人都轻了二两。
“合同我看过了，逾期，不合格，都按三倍赔。七十八万的三倍，二百三十四万。到时候他那个东岗院子，门面房，还有奔驰，哪个也跑不了。”
数字从嘴里说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沉甸甸的，心口却泛起一阵热。
刘建国哼了一声：“别急。先让他干，干得越多，亏得越狠。验收那边我安排人盯着，水流量、压力、阀芯回弹，咱按厂里的标准来。差一点，都不给过。”
刘建国说得平静，张伟却听懂了里面的意思：这不是验收，是要把每一条退路都堵死。
张伟舔了舔后槽牙。
“刘总，这回得让他赔得裤衩子都不剩。”
“话别说满。”
刘建国笑归笑，做事还是留一手，“你这两天别老往他那边跑，免得让人抓话柄。等第二批货送过去，再看看他能撑几天。”
“明白。”
张伟应得痛快。
电话挂断，他靠在座椅上，抬眼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的路。
东岗村那边尘土大，院子里堆着一座黑货山，林峰现在八成正埋头苦刷，刷到手腕发软，刷到怀疑人生。
想到这儿，张伟又笑出声。
笑完，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玉溪，点了一根。
烟雾在车里打了个圈。
他忽然想起王思琪。
这几天王思琪躲他躲得厉害，电话不接，微信回得也冷。
上回在小区门口那一闹，门卫老头和围观的人把他臊得不轻。
可现在不一样了。
林峰快完了。
一个快破产的破烂王，还拿什么跟他争？
张伟把烟掐灭，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朝县实验小学开去。
车门合上，外面的热浪被隔在身后，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沉的震动。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县实验小学下午第二节课还没下，校门口晒得发白。
门卫室里，老大爷正摇着蒲扇看报纸，旁边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
张伟把车停在路边，整理了一下衬衫，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玉溪，笑着走过去。
“大爷，忙着呢？”
门卫大爷抬头看他，认了出来。
“又找王老师啊？”
“嗯，找她说两句话。”
张伟把烟递过去，“天热，您抽根好的。”
门卫大爷瞅了瞅烟，没接得太快。
上回张伟在门口闹那事，学校保安群里还说过两句。
可张伟平时会来事，见面喊得亲，烟也没断过，老大爷到底没把话说绝。
“别在学校里闹啊。老师们上班呢。”
“哪能啊。”
张伟笑得很顺，“我就等她下课，聊两句就走。您放心，我有分寸。”
大爷把烟别到耳朵后头，摆摆手。
“进去吧，别乱跑。”
张伟进了校门。
校园里梧桐树叶被晒得有些蔫，教学楼里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
操场边有几个低年级孩子排队上体育课，穿着校服，叽叽喳喳。
张伟轻车熟路上了二楼。
语文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几个没课的老师正在说话。
一看他进来，话头立马断了。
有人低头翻教案。
有人拿红笔改作业。
还有个年轻女老师端起杯子喝水，眼角往他身上瞟了一下，又装没看见。
这阵子学校里也有闲话。
王思琪那个前男友，刚从拘留所出来，又来纠缠了。
谁都不想掺和，可谁都忍不住听两耳朵。
张伟当没看见这些反应，笑着跟靠门的老师点头。
“王老师还没下课吧？”
那老师把笔帽扣上：“快了。”
“行，我等会儿。”
张伟走到王思琪办公桌旁边坐下。
桌上摆着语文课本、练习册，还有一个粉色保温杯。
杯子上贴着一张小贴纸：好运常在。
张伟看了两眼，伸手把杯子往里推了推，像这位置本来就该由他打理。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下课铃响起。
楼道里一下热闹起来。
学生跑动声、说笑声、老师喊“别跑”的声音混在一起。
王思琪拿着课本和一沓作业回到办公室，刚迈进门，脚步就停了。
张伟坐在她办公桌旁，手里还拿着她桌上的一支红笔。
王思琪的脸当场冷下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红笔上，又移到张伟脸上，眉心一点点收紧。
那支笔是她批作业时常用的，沾着的红墨水还没干，张伟却捏得像在摆弄自己的东西。
“你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