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筐打底，院里的节奏一下顺了。
林丽丽和方晓慧只负责外表初洗，不再往接口里硬冲。
水枪斜着走，先把油泥打松，再把编号牌挂上，拍照，送到周转架。
李世超那边也不贫过头了。
他一手拿摄像机，一手拿记号笔，嘴上偶尔冒两句，但每个编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A041，外壳无裂，接口完整，初洗完成。”
“A042，外壳有磕碰，没破，单独拍近景。”
“A043……哎这个脏得有个人风格，先给它留个遗照，不对，留个档。”
方晓慧隔着护目镜瞪他：“你能不能别把正事说得跟摆摊算命一样？”
李世超赶紧改口：“收到，方店长。本人现在是东岗工业影像资料部临时部长，保证严肃，保证专业。”
林丽丽听得想笑，又怕水枪偏了，憋得肩膀发抖。
林峰没掺和。
他在工作间里一件接一件地清。
三元催化器最耗体力，尤其是被灌过废胶的那批。
胶体在蜂窝孔里干死，异能要先剥离附着，再把积碳和油泥一层层推出去。
每处理一个，胃里就空一块。
液压阀倒稍微省点，但锈蚀深，阀芯和内壁咬得紧，也不能马虎。
他不贪快。
每清完一个，都用低压水冲透，再举到灯下看一遍孔道。
三元催化器要通光，液压阀要回弹顺滑。
达不到，他就重来。
这活儿骗不了人。
外面洗得再亮，里面堵着，验收台上一过水流，一过压力，马上露馅。
张伟想卡他，就等这个口子。
林峰偏不留这个口子。
到上午十一点多，工作间门口已经摆了四排干净件。
三元催化器四十个。
每一个接口都亮，蜂窝芯干净透气，放在阳光底下，细孔一排排透光。
外壳上原本糊着的黑胶和油泥全没了，只剩金属本色。
李世超过来搬货时，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咧嘴。
“峰总，我现在有个问题。”
林峰把手套摘下来，手背上全是汗：“说。”
“你这个手艺，要是拿去洗人心，张伟那玩意儿还能抢救不？”
林峰拿毛巾擦了把脸：“那属于物理损坏，不归我管。”
方晓慧在旁边笑出声：“这个回答专业。”
李世超点头：“懂了，报废件。”
林丽丽也过来看了一圈。
她没说太多话，只把那些干净件一个一个摆齐，摆的时候还拿干布擦了擦底下的水痕。
她有洁癖，早上看见那堆黑东西，眉头就没舒开过。
现在这些铁疙瘩被洗成这样，她反倒生出点成就感。
“小峰，先歇会儿吧。”
她看林峰脸色发白，语气软了下来，“你嘴唇都没啥血色了。”
方晓慧也把水枪关了。
“我胳膊都酸了。姐，你呢？”
林丽丽甩了甩手腕：“还行，就是虎口麻。”
李世超把摄像机放到桌上，活动两下肩膀：“我倒是不酸，就是鼻子快废了。今天这味儿，回家我闺女都得问我是不是去下水道里进修了。”
林峰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照这个速度，一天硬干能出不少，但他身体扛不住。
异能现在比刚觉醒时强了很多，续航也上来了，可这批货不是普通鞋包。
工业废胶加重积碳，每一个都在烧他的体力。
硬撑，后面只会出岔子。
“停工，吃饭。”
林峰把工作间门拉开，通风，“下午两点再干。”
李世超一听吃饭，精神回了半截：“饭来了没？我现在看见红烧肉能喊它爹。”
“早订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电动车喇叭响了两声。
陈小燕联系的饭店送餐到了。
两个大保温箱抬进院里，一打开，热气往外冒。
红烧肘子，炸鸡，蒜香排骨，土豆牛腩，鸡蛋炒饭，馒头，米饭，旁边还放着一大桶绿豆汤和几瓶饮料几瓶冰镇啤酒。
李世超看着桌子，半天没动筷子。
“林总，你这也太丰盛了吧。”
方晓慧拿筷子敲了下他手背：“少废话，先给姐盛饭。”
林丽丽赶紧说：“我自己来，别弄这么多，吃不了浪费。”
林峰直接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两块排骨。
“姐，下午还得干，多吃点。今天吃不完晚上热。”
林丽丽看着碗里的肉，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林峰自己更不客气。
两碗米饭打底，肘子夹了大块，炸鸡连吃三块，又喝了半瓶七九。
吃得快，但不狼狈，每一口都像是在给身体补账。
李世超端着碗看他，越看越服。
“峰总，你这干饭也有技术含量啊。别人吃饭是填肚子，你这是给设备加燃料。”
方晓慧接话：“他上午那活儿费劲，不吃顶不住。”
李世超低头扒饭：“我也费劲，我负责精神输出，脑力劳动。”
方晓慧看他一眼：“那你多吃点脑花？”
“媳妇儿，吃饭呢，别攻击我稀缺资源。”
林丽丽这回没忍住，笑了。
院里紧绷了一上午的气氛，总算松了些。
吃完饭，林峰没让林丽丽和方晓慧接着干。
二楼新收拾出来的客房还没住过人，床单被罩都是新的，窗户一开，能看见院里的清洗区和路边的门面房。
“姐，晓慧，你俩上去睡会儿。”
林峰把一串钥匙递过去，“一点五十我喊你们。”
林丽丽摆手：“我不困，我在下面帮你收拾。”
“你手都抖了。”
林峰看着她，“下午还得冲水枪，休息也是干活的一部分。”
方晓慧倒不客气，拉着林丽丽就往楼梯走。
“姐，听他的。咱俩上午挣的是体力钱，不睡下午真拿不住枪。再说了，新房间，咱先替他验验床板结不结实。”
李世超在后头喊：“媳妇儿，你验归验，别给峰总睡塌了，回头还得算工伤。”
方晓慧回头：“你再贫，下午你冲水枪。”
李世超马上闭嘴，端起绿豆汤假装很忙。
林峰把洗好的四十个三元催化器单独码到一边，让李世超逐个补拍视频。
近景、编号、内部通光、水流测试，全留一份。
李世超拍着拍着，低声说：“峰总，真要给张伟看见这些，他得当场少活两年。”
“先别让他看见。”
“懂。”
李世超把镜头压低，“咱现在是战略性装穷，战术性发财。”
林峰把文件夹合上：“下午你继续拍。还有，别发朋友圈，别发抖音。”
李世超抬手保证：“我嘴碎归嘴碎，正事有数。七十八万呢，我连梦话都给它打马赛克。”
下午一点多，院里太阳晒得发白。
林峰刚换好手套，准备进工作间，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张伟的名字。
李世超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催命的来了。”
林峰按下接听，还没开口，那边先笑了。
“林峰，忙着呢？”
林峰走到工作间门口，故意喘了两口气，嗓子压得发哑。
“忙。你这批货怎么回事？里面全是胶，水枪根本冲不动。”
张伟那边静了半秒，随后笑声传过来。
“哎呀，那些货在厂里放久了，沾点胶啊油啊也正常。合同里写了，原始货物嘛，你签收的时候也看过。”
林峰骂了一句：“张伟，你少跟我扯。样品没这么狠。今天刷到现在，才弄干净两个，手都快废了。”
“两个？”
张伟那边的笑压都压不住。
“林峰，不是我说你，十二天一千三百件，你一天两个，这账你会算吧？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小学数学老师？”
林峰喘得更重：“少废话。我加人，加班，肯定能赶出来。”
“行，有志气。”
张伟乐得不行，“老同学，我就欣赏你这股劲儿。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慢慢刷。对了，别忘了后面还有两批货。”
“啪。”
林峰直接挂了电话。
李世超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颤。
“峰总，你刚才那演技，短剧剧组缺你去当主演。尤其那句才弄干净两个，我听着都心疼。”
林峰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看向院子角落。
那里，四十个洗好的三元催化器排得整整齐齐，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外面那堆黑货还很高。
可张伟已经先笑了。
林峰拿起手套，重新走进工作间。
“让他笑。”
卷帘门落下一半。
风扇转动，水声又响了起来。
而另一头的张伟，正握着手机笑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