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和那辆凌渡一前一后开远，北边大路上的浮土被车轮卷起来，在太阳底下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
院子里却像被那两辆车顺手抽走了热闹。
刚才还冒着热气的菜，这会儿没人动筷子。
露天清洗区旁边，折叠桌上的一次性杯子被风吹得轻轻打转，杯底蹭着桌面，发出一点细碎的响声。
那只黑乎乎的三元催化器样品还躺在地上。
油泥、积碳、锈斑糊成一团，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林峰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份合同副本。
纸页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李世超最先憋不住，几步走过来，抬手就指着合同。
“峰总，你给我说句实话，你刚才是不是让七十八万砸迷糊了？”
他气得鼻孔都快冒烟了。
“咱不是没见过钱，可这钱后边带倒钩啊。十二天，一千多件，三倍违约金，你这不是接单，你这是跟人家签了个自愿跳井协议。”
林丽丽站在主桌旁，眼睛还红着。
她想骂弟弟两句，可话到嘴边，又舍不得骂重了，只能急得声音发颤。
“小峰，你现在日子刚好点，院子也刚盖起来，咋就非得冒这个险呢？你要是真赔了，咱这院子咋办？你以后咋办？”
陈小燕也顾不上平时那点圆滑了，皱着眉说道：“就是啊，小峰，你平常挺稳当的一个人，今天咋回事啊？人家都把合同拿出来了，摆明了早有准备，你还真签。”
周磊扶了扶眼镜，闷声道：“这活儿我不懂，但我跑车见过厂子发货。工业件这东西，最麻烦的不是干活，是验收。人家说不合格，你拿啥跟人掰扯？”
李文全蹲下身，用手套碰了碰地上那只催化器，脸色也很沉。
“峰弟，这样的货，正常做清洗的都得拆、泡、冲、烘、测，还不一定保证通。你这边刚开张，设备也没上全，他们明显就是冲你来的。”
林勇没急着说话。
他把合同拿过去，又翻了一遍。
越看，脸越黑。
最后他抬起眼，看着林峰。
“你现在说清楚，到底咋想的？”
他声音不高，可院里一下又安静了。
大哥平时说话就是这样，不咋吵，也不咋骂人，可一压下来，比谁都让人心里发紧。
林峰看着一圈人。
姐姐急得眼圈发红，大嫂皱眉，姐夫沉着脸，李世超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来回转，李文全也是真替他担心。
他心里有点暖。
刚才他装犹豫，装上头，装被钱砸得失了分寸，其实最难受的不是签字那一下，而是看见这些人真急。
林峰把合同从林勇手里接回来，慢慢折好，放进旁边的文件袋里。
然后他抬头，脸上刚才那点硬撑、贪念和冲动，全都没了。
整个人一下安静下来。
“哥，姐，你们先别急。”
他语气很稳。
“我知道他们在坑人。”
李世超一愣，随即更急了：“你知道你还签？你这属于明知山有虎，非要过去给虎送外卖。”
林峰看了他一眼：“谁是外卖还不一定。”
院里的人都怔了怔。
林勇眉头依旧皱着：“说清楚。”
林峰弯腰，把地上的三元催化器样品扶正，手指在外壳上点了点。
“这东西看着唬人，外面全是油泥、积碳，还有锈。但我刚才摸过了，壳体没裂，焊口没开，接口也没变形到不能用。”
他顿了顿，又道：“最关键的是，里面没有碎芯的声音。”
李文全立刻听出了点意思。
“你判断它没报废？”
“样品没报废。”
林峰说道，“脏是真脏，堵也是真堵，可只要不是物理损坏，清洗就有机会。”
李世超瞪着他：“有机会跟十二天洗一千三百件是两码事啊。峰总，机会这玩意儿也分大小，你这机会听着跟彩票中头奖差不多。”
林峰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要把流程拆开。”
林勇还盯着他：“你有把握？”
“有。”
林峰回答得很干脆。
不是赌气，也不是逞能。
就是平平稳稳一个字。
林勇看着他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这个弟弟以前也犟，但那种犟是没底气的硬撑。
可现在不一样，他眼里很静，像心里早把账算过十几遍。
林丽丽忍不住问：“小峰，你真不是为了面子？”
“姐，我啥时候为了面子往外扔钱了？”
林峰语气放软了些。
“你还不了解我？能省一块是一块，吃板面都舍不得加卤蛋的人，我能为了面子赌这个院子？”
陈小燕一听这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还知道你抠啊？你抠归抠，今天这事可不是省卤蛋。”
李世超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啊，这是把卤蛋厂都抵押出去了。”
院里原本绷着的气氛，被他这一句冲淡了一点。
可担心还在。
林峰把合同袋放进铁皮柜上，又从兜里摸出烟，想了想，没点，只是在手里转了两下。
“这单我接，有三点。”
“第一，他们给的价格够高，六百一件，七十八万。这个价，不是普通清洗价，是他们急着把我往坑里推，自己加上去的。”
“第二，合同里虽然有坑，但也不是全没缝。上面写了甲方提供原始货物清单，按批次运输，按批次验收。这就意味着，每批货进来之前，我都要拍照、录像、登记编号。有破损、有裂、有缺件的，我当场挑出来，不进清洗流程。”
“第三，十二天看着紧，但不是让我一个人一件一件从头刷到尾。前面去浮土、冲外壳、编号、搬运，都能分出去。我只抓最核心的疏通和精洗。”
李文全眼睛动了动。
“你是想把它当流水活干？”
“对。”
林峰点头。
“他们以为我这里就是小作坊，一个人拿刷子蹲地上刷。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可真干起来，我不能按他们想的节奏走。”
李世超摸了摸下巴，气还没消，但脑子已经跟着转起来了。
“你这意思是，前面先弄一批人装样子，水枪冲，刷子刷，泡沫堆起来。外人看着就是正常清洗流程。你在后面干关键活儿？”
林峰看他一眼。
“李部长不愧是搞教育的，理解能力还行。”
李世超哼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你刚才签字的时候，我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差点以为我兄弟开业第一天就要进商战教材反面案例。”
方晓慧原本站在女眷那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这会儿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李世超。
“林峰，你要是真想分流程，活儿得找靠谱的人。外人临时叫来，嘴杂，也不一定能洗干净。”
林峰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头看向方晓慧，又看向姐姐林丽丽。
“姐，嫂子，我想请你们俩帮我几天。”
林丽丽愣住：“我？”
方晓慧也有点意外：“帮啥？”
林峰指了指清洗区。
“第一道去浮土。用高压水枪把外面的土灰、浮油、能冲掉的脏东西先打一遍。你们只负责按编号把外表冲干净，冲完放到架子上。”
林丽丽连忙摆手：“这活儿我能干是能干，可我怕给你弄坏了。”
“姐，第一道不会弄坏，我会把压力调好，也会教你。真有变形、裂口、掉块的，你别碰，喊我就行。”
林峰说道：“而且你做家政，比谁都细心。东西有没有明显裂缝，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丽丽被他说得有点犹豫。
方晓慧倒是更现实些，直接问：“一天干多久？给多少钱？我得跟店里请假，也得安排孩子。”
李世超立马扭头：“媳妇，你还真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