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桌边一下安静了。
别说李文全和林勇这种懂点事的，就连几个不懂行的亲戚都听出了不对。
陈小燕探头看了一眼，倒吸口凉气：“三倍？这是啥合同，不是坑人吗？”
周磊皱着眉：“十二天干一千三百件？这不开玩笑呢？”
林丽丽急得攥紧了手：“小峰，不签，这个绝对不能签。”
林勇大步走过来，一把从林峰手里抽过合同，低头扫了几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刘建国，你这是做生意，还是设套？”
刘建国依旧不温不火。
“林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工业件讲究效率，十二天是那边老板定的节点。三倍违约责任虽然重，但也是为了保证交付。”
他顿了一下，看向林峰。
“再说了，林老板真有这个本事，还怕违约？”
“放屁。”
李文全难得直接爆了粗口。
“你这叫保证交付？你这是奔着整死人去的。”
“十二天，一千三百件，还是这种堵死的工业件，正常厂子都未必干得完。再加三倍违约，你是想把峰弟这刚盖好的院子也赔进去？”
张伟脸一拉：“李老板，你别什么帽子都往人头上扣。”
“合同就在这儿，愿意签就签，不愿意签拉倒，谁逼他了？”
李世超直接气笑了。
“你是没逼。”
“你端着盆把人往坑边引，还在旁边喊，‘自己跳的啊，我可没推你’。你这路数够脏的。”
张伟刚想回嘴，林峰却把合同拿了回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重新翻到前面的货物交接条款，又把数量、工期和验收部分逐字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页。
林勇压着火，声音很低，也很硬。
“林峰，听哥一句，今天不签。”
“带回去慢慢看。哪怕这单黄了，也不能这么签。”
林丽丽眼圈已经红了：“你现在挣得够好了，真不差这一单。小峰，听哥姐的。”
李世超走到林峰旁边，压低声音。
“峰总，收一收。”
“面子值几个钱？这单明显是雷，还是连环雷。你真签了，他们回头能拿合同把你这块招牌都抠走。”
李文全也认真道：“峰弟，工业件以后有的是机会。”
“今天这帮人来意不善，合同也不干净，不能碰。”
院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刚刚还热闹的暖房酒，转眼只剩下一股压人的火气。
刘建国站在桌子对面，没有催。
张伟也闭上了嘴，只盯着林峰手里的合同。
林峰压住被风掀起的页角，抬头看了看林勇和林丽丽，又看向李世超、李文全。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慌乱。
“但这批货的样品，我已经洗过了。”
“该看的条款，我也看清楚了。”
李世超瞪着他：“看清楚了你还签？”
林峰没有正面回答，只把合同翻回数量和交期那一页。
“一千三百件，十二个自然日。”
他又确认了一遍，随后问女助理：“第一批货什么时候送？”
女助理愣了一下：“合同签订后的二十四小时内。”
“所有货物最晚什么时候交齐？”
“第三天中午十二点之前。”
林峰点了点头。
“合同上写着，交货时双方清点数量、确认货物外观，并签交接单，对吧？”
女助理看了一眼刘建国。
刘建国笑道：“白纸黑字，当然按合同来。”
“那就行。”
林峰合上合同。
林勇盯着他：“你到底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了。”
林峰的回答很短。
刘建国眼里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
“林老板，做生意本来就有风险。七十八万不是小数目，能不能拿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用不着激我。”
林峰看了他一眼。
“我敢签，是因为这个活我敢接。”
这句话一出来，院里又静了几分。
林丽丽急道：“可这合同……”
“姐，我心里有数。”
林峰打断了她。
他没有再解释，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
“林峰！”
林勇的声音一下沉到底。
林峰手里的笔没有停。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笔尖落下，在“乙方：林峰”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很稳，一气写完。
随后，他按照女助理指出的位置按下手印。
红色指印落在纸上，这份合同正式生效。
院里没人说话。
李世超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真敢啊。”
林丽丽转过脸，眼圈通红。
陈小燕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林勇站在原地，盯着那份合同，眉头拧得很紧。
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女助理立刻收起合同，将一式两份分别装进文件夹，又把属于林峰的那份递了回来。
张伟看着签好的名字，嘴角顿时压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刘建国。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刘建国脸上的笑容更热络了，抬手拍了拍林峰的肩膀。
“林老板，痛快。”
“做大事的人，就得有这份胆气。后面咱们按合同走，明天开始安排第一批货送过来。”
林峰把他的手挡开，神色平淡。
“送货前提前打电话。”
“货到以后，当面清点，当面拍照，当面签交接单。”
“少一样都不收。”
刘建国顿了顿，随即笑道：“当然，按合同办。”
张伟也笑得灿烂。
“老同学，还是你有魄力。”
“等这单做完，别说临泽县，清河市都得知道你这间工作室的名号。”
李世超在后头接了一句：“名号先放一边，你们交货的时候记得把残次品挑出来，别拿破烂碰瓷。”
张伟的笑容僵了一下。
合同已经签完，他懒得再争，转身跟上了刘建国。
刘建国理了理衣摆，冲院里众人点点头。
“打扰各位吃席了。”
“今天这趟没白来。祝林老板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说完，他带着人往外走。
张伟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林峰一眼，这才钻进车里。
门外，黑色奥迪和落灰的凌渡先后发动。
车喇叭响了一声。
两辆车卷起路边的浮土，顺着北边大路开远了。
院子里的热菜还冒着气，席间却没人动筷子。
风从露天清洗区穿过去，吹得桌上的一次性杯子来回晃动。
那只黑得发亮的三元催化器样品还放在地上。
林峰弯腰将它捡起来，重新掂了掂重量，又看了一眼内芯。
随后，他拿着样品走到折叠桌旁，把合同翻回货物交接和验收条款。
林勇终于忍不住了。
“你给哥说实话。”
“这份合同，你到底凭什么敢签？”
林峰盯着其中一行字，用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哥，先吃饭。”
“明天等他们把第一批货送来，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