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穿堂风一过,酒桌上的热乎气儿好像被瞬间抽干了。
刚才还推杯换盏的动静全停了,四桌老少爷们,几十双眼睛,全齐刷刷地盯在张伟脸上,气氛安静得透着股诡异。
两千个三元催化,三百台重工柴油发电机组液压阀。
这盘账一抖搂出来,外行听见的是叮当响的真金白银。
单件五百,光三元催化就是一百个达不溜,加上液压阀哪怕按平价走,这也是一百好几十万的流水。
可真懂点道行的,听完脸都绿了。
李世超手里捏着半颗油炸花生米,停在半空没往嘴里送,他斜着眼,余光扫了林峰一下。
林峰没吭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张伟。
张伟迎着林峰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那架势,就跟撒完网等鱼咬钩的渔夫似的。
“咋样啊,林老板?”
张伟把“老板”俩字咬得拿腔拿调,透着股阴阳怪气,“你现在不是搞翻新清洗吗?这才是真格的大活儿。平时洗个破空调、刷两双旧鞋,那叫小孩子过家家,上不了台面。”
“啪。”
李世超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拍,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角,走到林峰旁边,脸上的笑模样直接收了。
“张伟,你先等会。”
李世超死盯着他,“你这活儿,听着就不对味儿。三元催化那玩意我不算精通,但也知道里面是蜂窝网子吧?高温烧结的死积碳堵死了,你搁外面用水冲有啥用?咋的,你雇一帮人拿牙刷往里捅啊?”
院里几个干过工程的小工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孙志强也皱着眉头插话:“那玩意儿里面跟蜂窝煤似的,堵死了根本没法整。你要是用强酸泡,里面的涂层直接干废,等于毁货。”
“对。”
李文全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站起身走到了当院。
他平时是个文化人做派,但此刻嗓音却有点发沉。
“峰子,这单子不能碰。”
刘建国在旁边眯缝着小眼乐了:“李老板,话别说这么绝嘛。林老板的手艺,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李文全连正眼都没看他,死盯着林峰说道:“这不是洗外壳,也不是糊弄二手家具。三元催化里有贵金属涂层,真洗报废了,责任算谁的?还有液压阀,泡水生锈的重工件,阀芯、密封、油路里面伤没伤谁敢保证?外头擦得锃亮,安上不能用,一样是废铁。”
训完林峰,李文全才扭头看向张伟,目光如刀。
“你们这上下嘴唇一碰,说得倒轻巧,什么无损清洗。验收标准呢?堵到啥份上算死?洗到啥程度算结账?上不上车测?排放数据谁出?打压测试谁做?这些白纸黑字不落在合同上,到时候人家一句‘不合格’,货全砸院里,违约金能把人活活逼死。”
李世超冷嗤一声,接了茬:“这不就是考学生嘛。卷子不给你看,标准答案没有,最后判卷子的是他,说你零分你就得倒贴学费。”
他指着张伟的鼻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你这特么是介绍大单?你这是搬了个绞肉机过来,让人往里跳呢,咔咔就往死里卷啊!”
张伟脸色僵了一下,笑容淡了:“哥们,说话别这么难听。我也是看老同学现在支棱起来了,才把机会往这儿漏。你们不懂工业水深,就别在旁边瞎咋呼。”
“我是不懂。”
李世超梗着脖子点头,“所以我才知道别装犊子。这单子油水这么大,县里那么多大修厂、保洁公司都不接,能轮着我兄弟这刚盘下来的小院?天上掉馅饼,也得看看里面包的是不是铁钉子。”
张伟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刘建国却突然仰头乐了。
他背着手,在刚铺好的地坪上溜达了两步,眼神扫过新挂的牌匾、露天清洗区,最后落回到林峰脸上。
“林老板,你这帮兄弟,挺护犊子啊。”
林峰终于开了金口,语气平淡:“自家兄弟,替我操心,没毛病。”
刘建国点点头,咂巴着嘴:“没毛病,太正常了。但出来混江湖做买卖,光靠兄弟护着可吃不上饭。真机会砸脸上了,得看你自己端不端得住。”
他伸手虚点了点院里的设备和排水沟,嘴角挂着抹嘲弄。
“你这摊子支得是不错,像模像样的。可说到底,要是这辈子只能窝在这儿洗洗破空调、刷刷旧皮鞋,那也就是个村口的洗车摊。想往上爬,想立棍,得敢接啃不动的硬骨头。”
这话一递出来,林丽丽的脸唰地一下就冷了。
陈小燕也蹙起眉头,她平时咋呼爱笑,但看别人上门砸场子踩林峰,心里火气直往上撞。
主桌那边,林勇阴沉着脸坐在长辈堆里,一声没吭。
他心里明镜似的,儿子现在不是毛头小子了,这种谈判的场合,别人兜不了,得林峰自己接招。
李文全冷哼一声:“刘老板,你嘴上喊着祝贺,这话里话外倒是挺会给人添堵。”
刘建国摊了摊手:“李老板,别误会,我这人讲话直。县城做买卖,面子是一方面,真本事是一方面。林老板要是觉得接不住,那也无所谓,咱不强求。”
张伟见火候差不多了,立马跟进,眼神里那点得意已经压不住了。
“对,不接也没事。这活儿确实硬,不是谁都能吞下的。老同学,咱俩光腚玩到大,你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你能把个收破烂的院子干到今天这步,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真犯不上硬撑。要是怕赔钱、怕扯皮,你就知声,我回头就给南郊的老板回个话,就说林老板这小庙,暂时还供不起这尊大佛。”
李世超一听这话就要炸,刚要开口,林峰突然抬起手,轻轻挡了他一下。
林峰没急眼,也没梗着脖子反驳。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眼神盯着桌面上那个一次性塑料酒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杯沿。
在旁人眼里,这叫被架在火上烤的犹豫。
可在林峰心里,一把算盘早已经打得噼里啪啦直响。
两千个三元催化,三百台液压阀。
按张伟给的数,总盘子六十五万。
当然,这种重工件不可能一把交齐,肯定有阴阳合同和验收套路。
真正能抠出多少油水,全看这合同怎么抠字眼,风险怎么拆。
最关键的是,这种“死绝了”的死角积碳、油泥、重度锈蚀,对别人来说是倾家荡产的催命符,但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量身定制的提款机。
只要东西没物理破损,没烧穿,没缺件,单纯的污堵,异能一扫,全是崭新出厂。
唯一的短板就是自己现在的异能续航,吃不住一口气干几千件。
得拉长战线。
得卡死验收标准。
最重要的是,得让张伟和刘建国这俩货,自己把钩子吞得再深一点。
林峰缓缓停下转杯子的手,抬起头,眉头故意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过……这活儿的量,确实太大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三分露怯。
听到这话,张伟眼睛唰地亮了。
旁边的刘建国,嘴角也微不可察地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