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摆了六七张桌,酒菜刚上齐,热气混着烟味儿往棚顶飘。
林峰端杯站起来,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先敬林勇、陈小燕,又敬林丽丽、周磊,最后冲李世超、李文全、孙志强几个人挨个点了点杯。
“今天这顿饭能支起来,不是我林峰一个人的本事。”
他扫了一圈,话说得不快。
“这院子是我爸留下的。以前收废品,现在换了块牌子,说到底,还是靠手艺吃饭。”
林峰举了举杯。
“往后谁家空调该洗了,车该收拾了,鞋包发霉了,能想起我,就算照顾我生意。别的不吹,都在酒里。”
说完,他仰脖干了。
“哎,这话不严谨。”
李世超靠着塑料椅背,手里捏着颗盐水花生,慢悠悠接了一句:“洗车、洗空调都行,但谁家爷们儿打麻将输了,让媳妇踹泥坑里了,你可别往回捞。那玩意儿不属于清洗业务,属于家庭矛盾。”
陈小燕拿筷子点了点他:“你这张嘴,早晚得让人拿钢丝球刷一遍。”
“嫂子,钢丝球不行,伤原漆。”
几桌人顿时笑了。
就在这时,北门外响了两声喇叭。
声音不大,但挺扎耳朵。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门口,后面跟着张伟那辆凌渡。
刘建国推门下车,穿着浅色polo衫,腋下夹着包,手里拎了个花篮。
张伟跟在后面,抱着个鲜花架子,上面八个金字:“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院里的笑声渐渐没了。
李世超把花生扔进嘴里,筷子也放下了。
李文全正夹肘子,抬头看见刘建国,手停在半空。
“呵,刘老板?”
他把肉搁回碗里,擦了擦嘴:“导航坏了啊?这桌可没人请你。”
刘建国像没听见,进门先把花篮往旁边一摆,脸上挂着挺标准的生意笑。
“林老板开业,我怎么也得过来看看。以前有点误会,过去就过去了。现在人家林老板有能耐,废品站都折腾成门面房了,值得学习。”
他说“废品站”三个字时,刻意放慢了点。
张伟把花架摆好,拍着手上的灰,也跟着笑。
“可不是吗?老同学,我是真没想到,你上学时候不显山不露水,现在靠收旧货、洗旧货,还真把日子洗明白了。”
林丽丽脸上的笑直接没了。
陈小燕张了张嘴,最后也没出声。
这不是来吃饭的。
这是端着花篮上门添堵来了。
林勇坐在主桌上,一直没动,只把筷子轻轻搁在碗边。
林峰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放下酒杯,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花篮放门边。”
林峰看着两人,语气挺平:“想吃饭,给你们添两把椅子。不吃,就把车挪挪。今天客多,别堵门。”
刘建国眯了眯眼,随即笑道:“行,现在说话真有老板样了。早先我劝你把这破院子卖了,去县里找份安稳工作,你还不听。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他抬头看了眼新盖的门面楼。
“这地方让你捡着了。活儿,也让你洗出来了。”
李世超听到这儿,端杯站了起来。
他脸上带笑,说话也不冲。
“刘老板是吧?”
“你这人挺有意思。拎着花篮进门,嘴里怎么全是上坟的话呢?”
院里有人低头憋笑。
李世超继续说道:“今天是峰总开业,你要真来捧场,我给你倒酒,咱坐下喝两杯。你要非拿阴阳怪气当贺词,那就算了。”
他指了指门外。
“我们这儿洗车、洗空调,也洗旧鞋旧包,就是暂时没开洗嘴这项业务。要不你先回去,等以后项目上了,我给你办张会员卡。”
“噗——”
旁边一桌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刘建国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挂了回来。
李文全这时也站了起来,抽张纸巾擦了擦嘴。
“峰弟,我插一句。”
他转头看向刘建国:“刘老板,上回那三十万,赔得还不够疼啊?今天又主动上门,是准备再给随点礼?”
话音落下,院里瞬间安静。
东岗村有些人听过风声,但不知道具体数。
现在一听三十万,目光全落到了刘建国身上。
几个装修工和供货商也停了筷子。
刘建国脸皮厚,摆手说道:“哪有的事。做生意,有点摩擦很正常。今天我是诚心来道喜的,花都送了,还能有假吗?”
李文全咧嘴笑了。
“花没毛病。”
他顿了顿:“就是送花的人站这儿,多少有点犯冲。”
李世超立马接话:“没事儿,咱干清洗的。脏东西能洗,晦气也能冲。”
桌上又是一阵笑。
张伟脸挂不住了,往前走了半步。
“差不多得了,今天是喜事,别整得跟要打架似的。”
他转头看向林峰,语气突然认真不少。
“林峰,我今天过来,不是跟你扯以前那些破事儿的。我是以介绍人的身份,给你送一笔生意。”
林峰看着他,没说话。
张伟清了清嗓子,目光从门面房扫到露天清洗区。
“南郊重型机械报废厂,你知道吧?”
“那边压着一批硬货。一千个原厂汽车三元催化器,全是重度积碳,基本堵死。还有三百套泡过水的工业柴油发电机液压阀,锈得挺厉害。”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仔细观察着林峰的表情。
“这批货,一般修理厂干不了。”
“三元催化里面是贵金属蜂窝载体,酸重了,直接烧废;水压大了,里面也容易碎。液压阀更不用说,公差小,锈层又厚,弄不好整套报废。”
张伟抬起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
“但价不低。”
“一个,五百块手工费。”
院里没人说话了。
风吹过彩钢棚,铁皮轻轻震了两下。
一千个三元催化器,单件五百。
光这一项,就是五十万。
还没算那三百套液压阀。
听着像块肥肉。
可桌上真正懂点门道的人,脸色都不太对。
李世超皱起眉头。
这种报废级的工业件,积碳、油泥和铁锈早烧结在一块儿了。
拿刷子蹭,蹭到明年也没用;上强酸、强碱,内部结构容易损伤;用超声波设备和专用药剂,光成本就不是个小数。
最关键的是,什么叫无损清洗?
标准谁定?
验收谁说了算?
只要合同里埋两个坑,林峰交不出合格货,不但拿不到加工费,还得赔材料损失和违约金。
这哪是送单子。
这是拿块肥肉包着刀,往林峰嘴边递。
张伟像是没看见众人的反应,笑着往前凑了凑。
“老同学,你这招牌上写的是翻新清洗,对吧?”
他指了指院里的设备。
“小打小闹,洗个车、刷双鞋,那能挣几个钱?要干,就得干这种别人干不了的活儿。”
“你只要点头,我现在就给报废厂老板打电话。货今晚都能装车,明早送到你院里。”
张伟咧嘴笑了笑。
“定金我都替你谈好了。”
“怎么样?”
“这活,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