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盯着王思琪刚发来的微信，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明天有空吗？新上映那电影听说挺好看的，要不要一块儿去呀？”
后面坠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包。
这要换个没碰过壁的愣头青，估计早乐呵呵地切出去查排片、选饭馆了。
林峰嘴角扯了一下，指头飞快戳了几个字：“家里违建拆了，正翻修，没空。”
点完发送，他随手把手机往那张漆皮掉光的老桌上一扣，弯腰提起水壶接着烧水。
壶里水“咕嘟咕嘟”作响。
林峰抬头环顾四周。
院里的旧板房白天刚被推平，四下里豁亮了不少，夜风一吹还挺凉快，就是连个搭铺睡觉的坑都没了。
墙根底下，铁皮柜、老木桌、连同几麻袋干活的家什挤成一堆。
抬眼望去，要不是大门垛子上还拿铁丝拧着“东岗二手翻新清洗”的破牌子，说这儿是个刚遭了贼的废品站都有人信。
桌上的手机没再亮。
林峰也懒得去瞥。
王思琪那点把戏，他心里门儿清。
小县城相亲就这点算计，早腻歪了，他现在兜里掏不出几个子儿，哪有功夫陪她玩过家家。
“嘶啦”一声撕开泡面盖，蹲在旁边的李世超探头瞄了一眼。
“哟，林总，这院子都大动干戈搞基建了，晚饭还对付红烧牛肉面呢？这排面拉胯了啊。”
林峰捏着调料包用力抖了抖，粉末全掉进纸筒里：“懂个屁，这叫忆苦思甜。”
“快拉倒吧你！”
李世超咧嘴嗤笑，“我看你小子就是把钱全砸给施工队，连个卤蛋都舍不得加了。”
林峰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抓起开水壶注水：“李部长，跟你扯现金流你也不懂，就别在这儿瞎操心了。”
“少拿那套词儿糊弄我。”
李世超伸手抄起车钥匙，随手抛着玩，“走不走啊？你这破屋都推平了，今晚真打算坐这儿喂半宿蚊子？”
林峰扭头看了眼满地砖头渣的南墙根。
确实没法凑合。
两人呼哧呼哧把面连汤带水灌下肚。
林峰起身，把文件袋、几份合同连同吃饭的贵重工具一股脑塞进铁皮柜最里头。
挂上大铁锁，他又死死拽了两把，确认扣严实了。
李世超开着他的破平板小货颠回县城，林峰半道儿上钻进自己的奔驰c，一脚油门直奔姐姐林丽丽家。
清华小区老旧，楼下的昏黄路灯底下，俩老头还在那儿砸棋子儿。
林峰手里拎着兜苹果，一口气爬上三楼，刚叩了两下门，外甥辰辰就从门缝里一头扎了出来。
“小舅！”
小崽子一把抱住林峰大腿，鼻子头上还糊着半块饼干屑。
林丽丽闻声从厨房探出身子，腰上还系着围裙：“咋这时候过来了？吃没？”
“对付了一口。”
林峰把果袋搁在餐桌上，“我那头活动板房今天全扒了，没地儿去，今晚借你家沙发倒一宿。”
林丽丽愣在原地，手里拽着抹布都没顾上放下：“真扒啦？你动工咋连个气儿都不透！”
“那铁皮盒子大白天能把人热蒸发。明天包工头进场，先把地坪硬化了。”
林丽丽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再唠叨，转身一把掀开砂锅盖子：“剩了半锅排骨汤，我给你热热。就你那对付一口，半夜准得爬起来翻冰箱。”
林峰本想摆手说不用，看着灶台上腾起的白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姐就是这脾气，不爱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关心全盛在铁勺里。
林峰大刀阔斧地端坐在餐桌前吸溜着汤，辰辰扒着桌沿垫脚问：“小舅，你家要盖大别墅啦？”
“别墅个头，先盖个铁棚子。”
“那我能去踩泥巴吗？”
“能。”
林峰顺手夹了块脱骨肉塞进小家伙嘴里，“等地坪干了，给你单买个塑料板凳，专门让你坐那儿当监工。”
辰辰哪懂啥叫监工，腮帮子鼓鼓地连连点头。
林丽丽拽过椅子在对面坐下，静静看着弟弟把汤碗见底，冷不丁问了一句：“手里钱转得开不？”
林峰放下碗，扯张纸抹嘴：“宽裕着呢，姐你就别瞎合计了。我这不是闲得慌，院子正规起来，以后人家上门谈买卖，总不能一进门踩一脚机油吧？”
“我又没拦着你。”
林丽丽低头，用力拿抹布抠着桌上的印子，“就是觉着你这步子迈得挺急，别把自己往死里逼。”
林峰微微颔首：“我心里有谱。”
林丽丽抬头瞅了他两秒，没再多嘴。
林峰看着大姐又转身进厨房洗碗的背影，知道她没全信。
以前自己混日子她愁，现在自己玩命干她也愁，随她去吧，等干出个样儿来比啥解释都强。
隔天起了个大早，林峰顺道把非要跟去搭把手的林丽丽拉回了东岗村。
老孙的施工队挺麻溜，两辆掉漆的轻卡已经横在马路牙子边了，水泥、河沙、方管堆成了小山。
几个戴破草帽的工人正吭哧吭哧往院里卸货。
老孙夹着卷图纸杵在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烟牙：“林总，料都拉来了，你过个眼？”
林峰半点没客套，几步踅过去，一屁股蹲在料堆边上。
指腹摩挲着方管边缘摸厚度，又凑近了死死盯着水泥袋子上的标号，拿卷尺拉开一比划，一样一样抠。
老孙原先还吊儿郎当地靠在车门上，看他这锱铢必较的阵势，干咳两声站直了：“放心老弟，单子上写的啥标号哥哥就进的啥料，不玩掺沙子那套烂药。”
林峰站起身，用力拍落满手的灰，直直盯着老孙的眼睛：“孙哥，自家兄弟丑话也得摆台面上。活干得漂亮，尾款一分不扣；你要是给我搞糊弄工程，那到最后谁脸上都不好看。”
老孙连连点头：“没毛病，就冲你这痛快劲，扯皮的事儿咱不干。”
林丽丽站在道牙子上，看着工人们扯线、拉水平管，扭头凑近问：“你这大门，真铁了心要豁到北边去？”
林峰伸手一指外头的主路：“必须改。以后拉货的大车直接从这儿打把进来。西边那个狗洞一样的小窄门留着没用，压根不像个做买卖的地儿。”
林丽丽环抱双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对。自己家院子拾掇干净了，比在县城里一年白扔几万房租强。”
“姐，你今儿不上班，替我在这儿盯会儿吧。”
林峰随手从车里扯出一顶旧草帽扣大姐头上，“他们上午开槽挖水沟，我去趟县城老李那儿，把收来的那批旧空调冲洗出来。”
林丽丽扶正草帽，往院中央迈了一步：“你去你的，这儿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林峰不放心，走近半步压低嗓门嘱咐：“沙子和水泥拦着点，别让他们顺手倒在东墙根，那边过两天得留着进大车。还有那排水沟，要是敢挖得里外倒坡不走水，你立马掐电话给我。”
“行啦行啦，我又不是不懂。”
林丽丽一把推开他，白了一眼，“你姐我以前干保洁，啥鸡飞狗跳的装修现场没蹲过？谁偷奸耍滑我一眼就看穿了。”
林峰没再废话转身上车，一脚油门轰到底。
从后视镜里回望，铁锹戗地、切割机啸叫的声音已经响成了一锅粥。
破败了几年的东岗废品站，今天算是一锤子砸开了新口子。
车拐进县城，李世超那间破铺子的卷帘门才拉上去一半。
这胖子正蹲在台阶上猛啃大肉包，一抬头瞅见林峰的车停在跟前，拿油乎乎的手一抹嘴，扬手吆喝：“哟！林大老板驾到！今天东岗清洗大队临时占领我这地盘，这茶水费你打算拿几只烤鸭来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