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斜了他一眼：“少扯淡，我这叫不养闲地。”
李世超挑着眉，竖起大拇指：“行啊，上过学的抠门，黑话都说得这么清丽脱俗。”
孙志强乐呵呵地抬起手，往院子中间点了两下：
“中间这片千万别封死。你搞清洗的，露天地儿必须留够。地面直接上防滑地坪，水沟子提前挖好。要不然干起活来满院子淌水，一到冬天结冰，出溜滑，容易摔断腿。”
林峰默默点头，侧耳凝神细听。
这话算号准脉了。
他现在最犯愁的就是院里的水。
以前废品站老底子糙，冲洗完污水顺着地皮乱流，低洼处全是泥水坑。
晴天还能对付，一到阴天下雨，潮气乱窜，客人一进门先踩一脚黑泥，哪怕卖的是金元宝也得掉价。
孙志强又转头，拿笔杆戳了戳西北角：
“这边，给你搭个半敞口的棚子。焊点钢架子，顶上一盖，封三面留一面。你那些二手空调、旧洗衣机啥的，一股脑全塞进去。好东西哪能天天在太阳底下暴晒？晒多了都是折钱！”
孙志强顺手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图画得糙，但道道分明。
北侧大门挂牌，东边预留门面，中间留出清洗区，西北角搭储物棚，南边留给操作台和活动板房。
林峰低头端详着那几块区域，脑子里暗自盘算着过了一遍：
名牌包和鞋在办公室谈；电器扔棚子里；高档自行车金贵，先搁老李店里，以后再单辟个展示区；清洗区把水电排污弄利索。
这套流程走顺了，以后就免得折腾。
林峰抬眼望向他：“强哥，这套整下来几天能完事？”
“先搞土建，”孙志强扬了扬手，“大门改向、打地坪、挖水沟、搭棚子，外加那个简装活动板房。包工包料，给你往快了赶，十天保准交活。至于你后面想做精装修搞门面，那得另算钱，得找专门搞内装的。”
“那活动房冬天能住人不？”
林峰问。
“那必须能啊！”
孙志强用力点头，“全给你上保温板！里头先卡好位置：一张床的地儿、一小间办公室，再留个茅坑位。水电咱走明线，以后想咋改咋改。你要说多气派那纯属吹牛，但保准比你原来那个破铁皮房强百套。”
李世超在旁边摸着下巴：“强不强的不好说，起码三伏天钻进去，咱不至于直接变成蒸包子。”
林峰切中要害，直勾勾盯着他：“透个底，连工带料一共得要多少？”
孙志强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
不低。
但林峰心里有本账，连材料带人工，加上一堆零碎活儿，这价不算宰人。
林峰没急着吱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劈里啪啦一顿算，又逮着几个硬指标刨根问底。
水泥用啥标号？
地打多厚？
管子坡度咋走？
钢架多粗？
结账咋分期？
孙志强一样一样给他掰扯清楚。
旁边的李世超听得直翻白眼。
最后价钱硬生生又被林峰砍下来一块，孙志强苦着脸连连摆手：“我的亲哥哎，再压真干不了了！这还是小燕姐牵的线，我连买盒烟的钱都没往里加！”
林峰见好就收，一把拍板：
“成，那就这价。咱白纸黑字写明白：包工包料，十天完工。材料拉过来我得验货。定金先打三成，干一半付一半，最后验收利索了，尾款一分不欠你的。”
孙志强也是个痛快人，猛地一拍大腿：“得嘞！晚上我把单子和合同微信发你，明儿一早料就进场！”
林峰当场加微信转账。
指尖一点，听着手机“叮”的一声扣款提示，他眼皮子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钱跟吃顿火锅可不一样，大出血。
但这钱花得值，烂泥院子换成敞亮门头，以后跟人谈大单子，腰杆子才硬。
孙志强前脚刚走，林峰转身，环视了一圈院里堆得七零八落的物件：
“明儿一早砸墙动土，这满院子的货得赶紧腾地儿。”
李世超抬手一指那几辆公路车：“好办啊，先弄我那儿去。正好店里光秃秃的，摆过去装个门面。就是你那一堆破烂空调也得赶紧挪，不然明儿一动工，你这院子就得被灰给活埋了。”
林峰略一思索，掏出手机拨给李文全。
对面接得挺快。
“哟，林老板，有啥指示？”
“指示个屁，”林峰笑道，“全哥，你那辆小平板车闲着没？借我使使。院里明天大修，我得把这堆铁疙瘩倒腾到老李店里去。”
李文全听完哈哈一乐：“车就在仓库扔着呢。我让伙计把钥匙给你送去？”
“妥了，让他直接开过来就行。”
没多会儿，平板车到位。
林峰和李世超捋起袖子，甩开膀子开干。
先伺候那些名贵公路车。
每一辆都拿旧毯子隔开，车架和轮组全用粗扎带死死扣住。
李世超平时吊儿郎当的，碰着这金贵玩意儿，手底下倒是轻柔，推车的时候简直蹑手蹑脚。
他停下动作，死死盯着手里的一辆赛车，嘴里直咂吧：“真是活见鬼。就这么个两个窟窿眼的铁架子，顶我大半年工资。最要命的连个后座都没有，有钱人花钱买罪受，骑一圈屁股得碎了吧？”
林峰顺手捏过一块泡沫垫，严严实实塞进车架缝里：“你懂个屁，这就叫有钱人的情调。你丫手抓稳点啊，蹭掉指甲盖大一块漆，你今年辅导班就算白干了。”
李世超猛地缩了一下脖子：“草，别吓唬我，老子现在看见漆面就哆嗦。”
车装妥当，又把空调和洗衣机连拉带拽地扛上去。
旧货虽然不怕造，林峰还是规规矩矩地把“弄好的”和“待收拾的”分拨放好。
二手货也得有个二手的体面。
天色擦黑，两人开着小货车一路疾驰，到了李世超县城新租的铺子门口。
铺子不大，门前竖着块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高端公路车收·售·置换】。
字迹龙飞凤舞，非常狂野。
林峰斜睨了一眼：“你这破字写得，跟画符似的。进门的人不以为自己进了二手店，倒像是误入了半仙算命摊。”
“你懂个锤子，”李世超不服气地一撇嘴，“这叫江湖气！咱卖二手的，就得弄得神秘兮兮的。”
林峰冷哼一声：“神秘？工商局要是看不懂，明天就能把你封了。”
“切，那我明儿找图文店喷个正经门头去。”
两人哼哧哼哧把货卸进屋。
原本空荡荡的店面，瞬间被塞出了模样。
几辆高配公路车往墙边一溜排开，配上那辆翻新好的捷安特，门面一下就立住了。
李世超站在门外，驻足观望了好一会儿，平日里没正形的脸突然绷住了，轻叹了一声：“峰子，掏心窝子说，放以前打死我也想不到，咱俩还真把这草台班子给搭起来了。”
林峰低头，用力拍去手心里的灰，淡淡一笑：“急啥，这才哪到哪。”
“也是！”
李世超瞬间又眉飞色舞起来，大手一挥，“往后你就是大东岗的清洗一哥，我就是县城二手……不对，高端单车事业部总监！咱俩一文一武，早晚把整个临泽盘下来！”
“少吹牛逼了，”林峰一把拍上车厢锁好，“走，填肚子去。”
哥俩在路边摊找了个折叠桌，随意落座，点了两碗板面。
李世超大马金刀地喊着要加两根火腿肠。
林峰脑子里闪过今天划走的那笔定金，转头默默跟老板取消了自己碗里的卤蛋。
李世超瞧见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哎呦我去，林总，你这十万八万的基建都搞上了，在这差一个卤蛋钱？”
“你懂个线。”
林峰稳稳端起面碗，“我这叫微观现金流管控。”
“抠门就说抠门，还整出管理学了。”
李世超吸溜了一口面条，乐呵呵地嘟囔，“不过这词儿不错，赶明儿我拿去忽悠我媳妇，跟她申请点现金流用用。”
吃饱喝足，林峰把小货车还回仓库，骑着小电驴迎着夜风回了东岗村。
院子一下空旷了。
旧板房没了，货也清了。
夜风灌进来，林峰站在门口凝立片刻，默默望向院内。
这破地方，曾是他退无可退的狗窝。
接下来，他得一砖一瓦、一门一窗地把它重新捏出来。
进屋后，他拉开铁皮柜，把文件妥帖塞进最里头，又掏出手机，对着定金记录、草拟合同和破图纸咔咔连拍几张，存进云端。
吃过亏的人，现在只认白纸黑字。
撩起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刚准备插电烧水泡面，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峰低头，指尖轻点屏幕。
是王思琪发来的微信。
“明天忙吗？最近新上了部电影听说挺好看的，要不要一起去放松一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