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超这一嗓子,把院里几个人都喊得笑出声来。
赵大军正伸手扶稳一块卸下来的彩钢板,扭头笑道:“来得正好,赶紧上手。别光当领导,领导也得干活。”
张老四也连连点头接话:“可不是嘛,林老板这院里现在啥活都有,收破烂、洗空调、卖自行车,现在又添个拆房。再过两天,怕是能开个东岗综合服务大厅。”
李世超把小电驴往墙根随手一放,头盔一摘,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抬手一挥:“你们别闹,我这是来视察工作的。林总拆家这种大项目,必须得有教育口的人在旁边把关,防止他文化程度不够,拆错方向。”
林峰用力拖动一只旧空调外机,往成品区边上挪了挪,仰头瞥了他一眼。
“别扯淡,过来搭把手。那几辆自行车先推到棚子底下,别让板子砸了。砸坏一辆,你把你辅导班卖了都不够赔。”
李世超侧目望去,打量着院里那几辆高端公路车,立马老实了。
“得,豪车区我负责。别说砸了,我呼吸都放轻点。”
两人一块把院里的空调、自行车、洗衣机往东边拖拽。
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脚底隔着鞋都能感到热气往上顶。
院子里本来摆得就满,拆房子还得腾出安全空地,几个人来回穿行,忙得跟搬家现场差不多。
李世超双手扶稳一辆公路车,缓步而行,边走边嘀咕:“林总,你这院子现在是越来越抽象了。左边家电城,右边自行车店,中间废品站,后面再来个清洗中心。客户进门都得迷路。”
赵大军听见了,哈哈大笑:“迷啥路?进门先问林老板,啥能挣钱,啥就是主营业务。”
张老四微微颔首:“这话靠谱。人家林老板不挑食,破烂到他手里都能翻身。”
林峰沉默不语,只把最后一台空调外机推至墙边,又拿纸板垫了下底。
旧彩钢板房就在院子南边。
以前地方小,没钱讲究,能挡雨就行。
板房不大,住了几年,墙角还有父亲当年用粉笔划过的几道记号,床头那块板子上留着钉眼,原先挂过一盏小灯。
林峰收拾屋里东西时,指尖在板子上轻轻触碰,手在那儿顿住了半秒。
不是舍不得这破屋。
破是真的破。
夏天热,冬天冷,下雨天屋顶噼里啪啦吵得人睡不踏实。
可这地方承过他最狼狈的日子,也承过林国梁留下来的那点烟火气。
李世超原本还在贫,踱步到旁边注视了他一眼,话少了。
“峰子。”
林峰把那块旧木板稳稳搁在棚下,“嗯?”
李世超探手过去,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没整花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这人吧,命硬,脑子也够用。以前那些烂事儿,翻篇。以后咱就一个字,干。”
林峰露出笑意,把汗湿的手在裤子上用力蹭了蹭。
“一个字?李老师,你数学也退步了。”
李世超猛然一怔,笑骂道:“滚蛋,我给你煽情呢,你给我抠字数?”
赵大军在旁边补刀:“李老师这煽情不收费吧?收费的话我先走。”
张老四也乐不可支:“这水平,在村口红白事上能混个主持。”
院里气氛松了点。
林峰没再说别的。
他伫立不动,静静凝视着那间住了几年的彩钢板房,被一块块卸开,顶板先落地,墙板再拆,最后只剩几根方管骨架支在那里。
阳光一照,原先屋里的阴影全没了。
有些东西,拆开才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真正难拆的,从来不是铁皮和螺丝。
几个人干活麻利,一个多小时,彩钢房就拆得干干净净。
能用的板材按尺寸摞好,弯折严重的单独放一边,钢架也捆成几捆。
赵大军带来的四辆电三轮排在门口,车斗里很快装得满满当当。
赵大军拿绳子死死拽住钢架,回头问道:“林老板,这些板子不算新,不过还能卖点。钢架还行,门窗也能凑合出手。要不这样,我给你凑个整,三千块,东西我全拉走,院里给你扫干净。”
张老四在旁边点头赞同:“这价不坑。板子有锈,有几块还折了,真拿去卖,也就是跑个辛苦钱。”
李世超立马扬手:“我作为现场监工发表意见,三千可以。再低就不符合林总如今的咖位了。”
林峰斜了他一眼:“你收回扣了?”
李世超一本正经:“我收的是精神损失费。刚才搬那台外机,差点把我教师生涯搬断。”
赵大军笑得直咳嗽,从兜里掏出手机:“那我转你微信?”
“行。”
微信提示音响起。
三千到账。
林峰把手机塞进兜里,举目望去,看着院子南边空出来的一大片地,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彩钢板房拆了,后面就得正规弄。
临建、活动房、小办公室,哪怕只是搭个保温板房,也不能跟以前一样瞎对付。
现在院子挂着“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的牌子,包、鞋、空调、自行车客户都往这来,场地不能太掉价。
还有个问题,手续。
村里这边,哪怕只是翻盖个活动房,也得先去村委打个招呼。
别等东西装好了,有人一句“不合规”,那才恶心人。
林峰不怕麻烦。
前世吃亏就吃在很多事不懂规矩,等被人拿捏时,已经晚了。
这辈子,他宁愿多跑两趟,也不想给别人递把柄。
他从桌子翻找取出证件,又把宅基地相关的旧资料、身份证复印件、废品站登记材料都装入一个文件袋,拿在手中。
李世超看他要出门,开口问道:“你干啥去?”
“去村委盖个章,问问搭活动房的事。”
“我跟你去?”
“不用。”
林峰抬手指着院里,“你在这儿盯着点,别让他们装车的时候碰到公路车。那车一划,周逸飞能在我这儿哭出男高音。”
李世超往椅子上随意落座,顺手拿起矿泉水:“放心,豪车区交给本部长。谁敢靠近,我就给他讲牛顿第二定律。”
张老四从车斗边探出脑袋:“那玩意儿能防盗啊?”
李世超挥手示意:“能防困。听完都走。”
林峰被逗得轻笑出声,骑上电动车出了院门。
东岗村村委就在村中间,离他这边不远。
正午过后,路上没几个人,狗都躲在墙根阴影里不爱动。
村口小卖部门口,几个大爷挥动着蒲扇聊天,抬眼瞥见林峰过去,还问了一嘴。
“林家小子,又忙啥呢?”
“拆了旧板房,去村委问问手续。”
“哟,出息了,要盖新屋啦?”
林峰笑着回应:“先问问,别到时候盖一半被人喊停,那就成村里笑话了。”
大爷们乐呵呵地连连摆手。
“问问好,问清楚了省事。”
村委办公室的白墙被太阳晒得晃眼,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林峰把车稳稳停住,手里拎着文件袋,推门而入。
屋里空调开得足,和外面完全两个季节。
办公桌后面,韩建民正斜倚在椅背上刷手机。
手机里传出短视频那种外放声,一会儿喊家人们,一会儿又是什么神车捡漏。
桌上泡着茶,杯盖歪在一边。
林峰一进门,就认出了他。
还是上回那个味儿。
人坐着,架子先站起来。
韩建民慢慢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回手机上,手指还往上划动了一下。
“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