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将文件袋轻轻搁到桌边,没往里推送太深。
文件袋边角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牛皮纸贴着桌面,稳稳落定,发出很闷的一声。
“韩主任,我这边旧板房拆了,准备在原地方搭个活动房,后面再按规矩翻建。先来村里问问流程,能盖章的地方麻烦给盖一下。”
韩建民靠坐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划动。
短视频里一个女声喊:“家人们,九块九上车!”
办公室里空调吹得嗡嗡响,风口对着墙角吹,墙上那张“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标语被吹得边角微微翘起。
桌上的茶杯盖没盖严,茶叶味混着屋里旧纸张的潮味,闷在一起。
林峰在桌前笔直站立,驻足等了两秒。
韩建民这才将手机往桌上随手一扔,一把抓起文件袋抽出材料,翻得哗啦响。
他眼皮没怎么抬,手指在纸页上随便拨弄了几下,像是早就有了结论。
“你这不行。”
林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哪儿不行?”
“你这搭活动房,不是你说搭就搭。周边邻居你说了吗?人家同意了吗?签字呢?”
“我在自家院子里拆旧搭新,原来板房就在那地方,不占路,不出红线。需要邻居签字?”
韩建民将材料往桌上重重一掷,腰背挺得笔直。
“你别跟我抬杠。村里有村里的规矩。万一你搭完挡着别人采光,影响别人出行,到时候人家找村委闹,谁负责?”
林峰没急。
他来之前就想过,韩建民未必痛快。
上次盖章,这人就拿腔拿调,恨不得把一个村委章用出玉玺的架势。
“韩主任,我那个院子四十五米长、三十米宽,路南边,门口在西侧过道。南边原来就是旧板房,离邻居院墙还隔着距离。采光、出行,都沾不上。”
韩建民连连摆手,手背在空中晃动了两下。
“你说沾不上就沾不上?这事儿不是你嘴一张就完了。你先去找邻居签字,东边、西边、南边,都签。签完再说。”
林峰冷眼瞥向他翻动文件的手。
拨弄了半天,连正页都没看明白。
这不是办手续。
这是拿手续当绳子,想套他脖子。
林峰压低声音:“那村里有没有统一的表?我拿表去找人签,别到时候签了你又说格式不对。”
韩建民稳稳端起茶杯,吹了吹杯口。
热气扑到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倒像这事跟他没多大关系。
“表嘛,回头再说。你先把情况写个说明,写清楚你打算搭多大、多高、什么材质,安全责任自己承担。还有,镇上那边也得批。”
“村里先盖意见章,我再去镇里。”
“章不在。”
林峰猛然抬眼。
韩建民品了口茶,脸不红,气不喘。
“章交到镇里去了,今天盖不了。你过两天再来吧。”
林峰死死盯着他,沉默凝视了几秒。
办公室里凉快,外面热得狗都懒得出窝。
他刚拆完板房,一身汗还没散干净,衣领贴着后脖颈,黏得发痒。
跑这儿来,不是听人扯皮的。
可他也没拍桌子。
林峰缓缓探手,将文件袋慢慢合上,指尖在袋口轻轻一按,将里面几张纸理齐。
“韩主任,我记得上次赵德海书记在的时候,你也这么忙。”
韩建民动作骤然顿住。
茶杯悬在半空,杯盖碰着杯沿,轻轻响了一声。
林峰接着沉声开口:“对了,怎么这两天没见赵书记?哦,我差点忘了,他已经被免了。”
这句话落下,韩建民猛地抬头,愕然盯向他。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
林峰将文件袋一把夹在胳膊底下,“就是想提醒一句,赵德海因为啥下去的,村里人可都看着呢。为难老百姓,拿村委章卡人,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韩建民将茶杯往桌上猛地一砸。
“咋的,你还想威胁我?”
“韩主任,你这话说重了。我一没拍桌子,二没骂人,三没拿手机录你。”
林峰抬手点了点自己,“我就是个老百姓,来村委办点事。村委会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不是贴着‘看心情服务’吧?”
韩建民脖子上冒出汗。
那汗从发根下渗出来,在空调房里也没压住。
他侧目瞥了一眼墙上的标语,又迅速收回视线,脸色有些发僵。
他这人有个毛病,碰上好说话的,就把自己当阎王爷;碰上真能往上捅的,又开始琢磨退路。
可面子又舍不得丢。
“你少给我扣帽子。章真不在,交镇上了。你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就回去。”
林峰冷冷一笑。
行。
这活儿让他玩明白了。
一个村委章,硬让韩建民玩出谍战片的味儿。
“那我就不耽误韩主任刷视频了。”
林峰转身离去,大步迈出了办公室。
门帘被他带得晃了一下,空调冷风从身后追出来,很快又被院子里的热浪顶回去。
行至门口,热气扑到脸上,他反倒清醒了些。
蝉声从院墙外一阵一阵压过来,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脚底隔着鞋底都能觉出烫意。
和这种人硬怼没意思。
他真想办一件事,不会把时间全耗在一个韩建民身上。
刚踏下台阶,院门口迈步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浅灰短袖,夹着一个黑皮本,头发理得短,皮肤晒得偏黑。
进门后先是上下打量了林峰一眼,目光又扫过他手里的文件袋。
那一眼不算重,却很稳,像是已经从文件袋和林峰脸上的神色里看出了几分门道。
“你是林峰吧?”
林峰顿住脚步。
“您是?”
男人伸出手,语气还算客气。
“马子成。镇里派我来东岗村这边,先代理村支书。郑书记……现在该叫郑县长了,他跟我提过你。”
林峰和他握了下手。
马子成手掌粗糙,稳稳握住,不轻不重,没端架子,也没故意热络。
“马书记,您好。”
“别这么客气,代理的。”
马子成笑了笑,“你来村委办事?”
林峰没添油加醋,只把旧板房拆除、准备原址搭活动房、后续翻建前先走手续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平稳,没加火,也没减料。
马子成一边侧耳倾听,一边微微颔首,手里的黑皮本被他用拇指死死扣住边角。
马子成听完,又问:“村里咋说?”
林峰扭头瞥向办公室方向。
“韩主任说要邻居签字,还说村委章交镇里了,让我过两天再来。”
马子成眉头微微一沉。
他刚来东岗村没多久,可韩建民是什么路数,他多少听过。
赵德海刚被处理,村里正该收收心,结果还有人拿鸡毛当令箭。
这不是缺心眼,是记吃不记打。
“走,进去问问。”
马子成没多废话,攥紧本子,大步流星朝办公室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