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看着平板车上那八辆公路车，没急着吭声。
钱摆在眼前。
不赚，真有点对不起自己。
可贺友文那边，也不能当没这回事。
林峰把手机揣回兜里，说：“车我能接。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周逸飞看他：“你说。”
“贺老板那边，上次是他牵的线。今天你车放我这儿，我不绕着他占便宜，也不拿你当冤大头。”
林峰语气很平。
“活儿是我干，钱是你付。后面要是贺老板问起来，我会跟他说清楚。”
周逸飞点了点头。
“这话我爱听。林老板，你不是那种见钱就把规矩扔沟里的人。”
林峰笑了一下：“有钱不赚王八蛋。”
旁边那个年轻小伙没忍住笑了。
周逸飞回头瞥他：“笑啥？去把车解下来。”
“得嘞。”
小伙子和司机开始解扎带。
八辆车一台台抬进院子。
碳架、碳刀、电子变速、功率计、油压碟刹。
随便拎出一辆，都够普通人一两年工资。
林峰站在边上看着，脑子里过的却不是车有多贵。
他算的是活量。
一台高端车，不能跟普通山地车一个洗法。
传动、头管、五通、花鼓、碟片、夹器、电变接口，都得避开坑。
洗得太快，流程太糊弄，周逸飞这种人能看出不对劲。
洗得不到位，他也能挑出来。
这钱不好挣。
但挣下来，后面的门就开了。
周逸飞绕着车看了一圈，指着其中两台说：“这两台下周比赛用。闪电SL7和崔克madone，优先。”
他又补了一句：“传动要干净，变速不能出毛病，碟片别沾油。剩下六台，时间可以宽一天。”
林峰说：“我这边不包维修。清洗、除锈、养护、表面清理，这些我接。零件坏了，该换就换，费用另算。”
“没问题。”
周逸飞答得很快。
“我怕的不是花钱，是花了钱活儿还糊弄。”
林峰看了他一眼：“那你找对地方了。我这儿糊弄不了你这种人。”
周逸飞笑了：“听着像夸我，又有点骂我。”
“挑剔的人，省售后。”
这话周逸飞听着顺耳。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黑色小包。
里面是几副备用刹车皮、链条油、碟片清洁剂，还有两块电变电池。
“这些配件你先放着，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别拆封。”
林峰接过来，放到屋檐下的架子上。
“价格我先说。”
林峰拿出手机，把备忘录打开。
“普通深度清洗三千起。传动拆洗、碳架细节复原、赛事车加急，五千到六千。”
“你这两台比赛车，按六千一台算。剩下六台，我看车况，三千五到四千五。”
司机听得手一顿。
年轻小伙也偷偷看了周逸飞一眼。
这价，在临泽县听着有点吓人。
一辆电动车都能买两台了。
可周逸飞连眉头都没皱：“行。按你说的来。”
林峰补了一句：“我不保证洗完跟新车一样。旧车就是旧车，划痕、磕碰、老化，该在的还在。”
他指了指其中一台车的后下叉。
“我只保证不该脏的地方，不会脏。”
周逸飞看着他：“上次那台SL8，你也是这么说的。”
林峰：“那次你给钱也痛快。”
“那就别磨叽了。”
周逸飞拿出手机。
“先给多少定金？”
“先一万。车放我这儿，我拍照留底。交车时候按实际项目结清。”
“可以。”
微信到账提示响起。
一万块。
干脆得让人心里舒坦。
林峰没急着收车。
他先拿手机把八台车从车架号、外观、传动、轮组、刹车卡钳到电变位置全拍了一遍。
哪里有划痕，哪里有磕碰，哪里贴膜翘边，都拍清楚。
周逸飞站在旁边看着，没催。
反倒点了点头：“你这流程挺正规。”
林峰把照片存进单独相册：“吃过亏，省得以后吵架。”
周逸飞没追问。
八台车刚靠墙摆好，院门外又传来电三轮的动静。
“峰总！林厅！看看我这战利品！”
李世超骑着电三轮拐进来。
车斗里横着一辆美利达公路车，车把上还挂着半截旧塑料袋。
他人没下车，先看见院子里那排高端车。
话卡在嗓子里。
“我……我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年轻小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美利达。
周逸飞倒没什么架子，只是多瞧了李世超两眼。
林峰招了招手：“来得正好。把车推下来。”
李世超把电三轮停好，跳下车，绕着那八台车转了一圈。
越看越不对劲。
“闪电、崔克、皮纳瑞罗……”
李世超压低声音。
“我靠，峰总，你这院子现在改自行车展厅了？”
林峰说：“周老板的车，过来清洗。”
李世超马上收了点玩笑劲，冲周逸飞伸手。
“周老板你好，我叫李世超，跟林峰一块干点二手车翻新的活儿。你叫我世超就行。”
周逸飞和他握了下：“你好。”
林峰在旁边介绍：“以后我忙不过来，普通交接、收车、送车，你找他也行。”
说完，他又看向李世超。
“报价和清洗方案还是走我这边，你别乱拍板。”
李世超立马接话：“明白。我就是销售经理，不是董事长。”
林峰看他：“工资还没发呢，职位先封满了？”
“名头先打出去，钱慢慢来。”
周逸飞听得一笑：“你们这搭子挺有意思。”
李世超顺杆就上：“周老板，以后有车源、旧车、闲置车，您都能找我。”
周逸飞说：“行，有需要我联系你。”
林峰把李世超微信推给周逸飞，又让李世超加了他。
周逸飞没多留。
比赛车急，他把要求又交代了一遍。
尤其是两台比赛车的碟片、链条、后拨导轮和五通位置，来回强调了两次。
林峰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临走前，周逸飞站在G63旁边说：“林老板，贺友文那边你要说就说。我的意思也简单，我的车，我自己找师傅，不欠谁人情。”
林峰点头：“他不知道还好，知道我会把话说圆。”
“那就好。车你看着安排。别急着赶，比赛那两台先给我就行。”
“明天下午你过来看第一台。”
“成。”
G63带着平板车离开院子。
车尾刚拐出小路，李世超就憋不住了。
“多少钱？”
林峰说：“定金一万。”
李世超吸了口气：“八辆车，洗车定金一万？咱这不是洗车，咱这是给车做月子吧？”
“别闹。”
林峰指了指那排车。
“这活儿不好糊弄。人家花钱痛快，是因为要求高。你以后跟他交接，话别说满。”
李世超点头：“这个我懂。越有钱的人，越怕你吹牛。你越说得实在，他越放心。”
这话倒没错。
林峰看向电三轮上的美利达：“你这辆怎么回事？”
一提这个，李世超精神又回来了。
“学生家长那边问出来的。美利达斯特拉，铝架碳叉，原价五千多。”
他拍了拍车座。
“孩子上高中以后没骑过，放地下室两年。我要价一千二，人家不卖，最后一千六拿下。”
林峰走过去看了看。
车架没硬伤，前叉也正，套件脏归脏，没缺件。
“还行。这个不如那辆捷安特tcR，但收得不算亏。”
林峰拨了下刹变把。
“回头洗完，换胎换把带，挂三千多问题不大。”
李世超两眼发亮：“一千六变三千多？这行真有搞头啊。”
“有搞头，也有坑。”
林峰指了指车架。
“别看见公路车就往回拖。车架裂了，套件缺了，轮组歪了，都是钱。”
“明白。”
李世超拍了拍胸口。
“我先负责捡漏，你负责把破烂变钱。”
林峰抬手指了指院子：“你看看，现在这还叫院子吗？”
李世超顺着看过去。
墙边一排周逸飞的高端公路车。
屋檐下放着贺友文送来的闪电。
水池旁靠着拆开的旧空调面板。
角落里还有李文全刚送来的外机、滚筒洗衣机。
再加上他电三轮上的美利达。
李世超咂了咂嘴：“东岗村第一公路车仓储中心，兼二手空调美容院，兼摩托车中转基地。”
他冲林峰竖了个大拇指。
“峰总，你这业务版图有点野。”
林峰被他说乐了：“少给我画饼。先把你那辆八百块的tcR看看。”
“洗好了？”
“自己看。”
林峰带他走到成品区，掀开防尘布的一角。
那辆捷安特tcR安安静静立在墙边。
车架上的灰垢没了，碳纹在阳光下干净利索。
牙盘、飞轮、后拨、刹车夹器，全都收拾过。
链条还没换，只做了临时处理，可整车气质已经变了。
李世超刚才还在贫，这会儿人定住了。
他绕过去看车标，又弯腰看五通，再看后下叉。
“这是……我那辆？”
林峰说：“不然呢？周老板那堆车里还能混进八百块的？”
李世超伸手摸了摸上管，又赶紧收回手，生怕手上有汗。
“我靠，我拉来的时候，它不是这德行啊。”
他又绕到另一边。
“那会儿链条锈得跟腌咸菜一样，车架上全是泥点子。”
“所以才让你买胎、把带、线管。”
李世超蹲下去，右手转动车蹬子。
牙盘跟着转。
飞轮一圈一圈跑起来。
后拨导轮没有乱跳，整套传动顺得让人心里发痒。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抬头。
“峰总，八百块收它，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