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超这人别的本事不好说，嘴皮子功夫绝对是临泽县前三。
当天晚上回去，他连饭都没顾上吃，鞋也没换利索，窝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通讯录。
老旧手机屏幕裂着纹，指尖划过去的时候，总有一点细微的刮手感。
客厅顶灯有点暗，灯罩里落了灰，照得他脸色一半发黄，一半被屏幕映得发青。
媳妇问他吃不吃面，他摆摆手，眼睛没离开屏幕。
他脑子转得快。
骑行群里发帖是广撒网，但真正出货快的渠道不在那儿。
那些群里的人多少懂点行情，车子再破也知道挂个价。
你想捡漏，对方先能把你从头到脚盘一遍，价钱咬得死，嘴皮子磨破也未必能便宜几百。
真正的漏，在不懂车的人手里。
什么人不懂车？
家长。
李世超在辅导班带了三年课，手机里存着一百多个家长的微信。
这些人他都聊熟了，谁家孩子偏科，谁家孩子脾气急，谁家父母舍得花钱，他心里门儿清。
这帮人里头，有不少家里孩子上了高中、上了大学的。
当年给孩子买的公路车、山地车，骑了一阵子新鲜劲儿过了，往车库一扔，三年五年没人碰。
轮胎瘪了，链条锈了，在家长眼里也就是个占地方的大件废品。
他翻到一个备注“王浩然妈妈”的微信号，想了想，没直接问车。
直接问，容易让人起疑心。
先绕一圈，像正常聊天。
他先发了条消息过去：“姐，浩然这学期物理咋样啊？上次模考的力学大题我看了，他审题习惯还得练练。”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又忍不住翻过来看。
厨房里水汽往外冒，面汤的味儿飘出来，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硬是没动。
隔了五分钟，对方回了一长串语音，说孩子现在在一中读高二，物理还行就是化学拉胯，问李老师还带不带课。
李世超听完，嘴角抿了一下。
机会来了。
他打了几个字：“最近手头有点事，暂时没排课。对了姐，我想起来个事儿——浩然之前不是骑公路车嘛，那车还在不？我一朋友想给他闺女买台二手的练练，预算不高。”
语音秒回：“在呢在呢！就在车库搁着，落了一层土，好几年没动了。那车当时买的时候花了一万多呢，捷安特的，什么型号我记不住了。你朋友要的话便宜拿走，搁那儿也是占地方。”
李世超心跳快了半拍，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但打字的手很稳：“啥价位您看着给？我朋友手头紧，太贵她也拿不起。”
“你说个数吧，都是自己人，我也不懂这些。”
李世超咬了咬后槽牙，试探着打了三个字：“八百行不？”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大拇指在手机壳边沿搓来搓去，搓得塑料壳咯吱轻响。
八百块买一万多的捷安特tcR，说出去都心虚。
但他赌的就是家长不懂车，只当废铁处理。
更何况车放了那么多年，外表八成惨不忍睹，价开高了反倒不像帮朋友买旧车。
对面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李世超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死死盯着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
语音来了：“八百……行吧，反正搁那也是吃灰。你啥时候来拿？”
李世超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硬生生把那股劲儿憋回肚子里，打字：“明天上午行不？我骑个三轮过去拉。”
“行，我在家，你直接来。”
挂了微信，李世超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仰头盯着天花板，胸口砰砰跳。
那不是单纯占便宜的兴奋，是突然看见一条活路从眼前冒出来，细，却真。
媳妇端着面碗从厨房出来，看他那表情，皱了皱眉：“你干啥呢？跟中了彩票似的。”
“没啥没啥，明天帮朋友办点事。”
他把面碗接过来，筷子搅了两下，烫得直吸气，心思却已经飞到明天那辆车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世超骑着他那辆嘎吱响的电动三轮就出发了。
四月的早晨还有点凉，风从袖口往里钻，三轮车电机嗡嗡响，车斗后头空荡荡的铁皮被颠得哐啷作响。
王浩然家住县城东关小区，三楼，车库在一层。
他到的时候王浩然妈妈已经把车库门拉开了，站在门口等着。
车库不大，堆了半间杂物，旧纸箱、儿童滑板车、坏掉的落地扇挤在一起，空气里有股潮灰味儿。
角落里靠墙竖着一辆公路车。
李世超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脏。
不是一般的脏，是那种放了好几年没人管的脏法。
车架上糊了一层灰泥混合物，原本的配色完全看不出来，灰扑扑的跟水泥抹的一样。
手指轻轻一碰，灰尘就扑簌簌往下掉，呛得人嗓子发痒。
链条已经不是锈了，是整根结成了一体，拿手拨了一下，纹丝不动，跟焊死了一样。
飞轮的齿片缝隙里塞满了干硬的油泥和絮状物，前拨变速线松垮垮地耷拉着，外露的线管已经开裂。
把带更没法看，原本应该是黑色的EVA材质，现在变成了灰褐色，表面起了一层毛，手感跟砂纸差不多，边缘还翘着皮。
王浩然妈妈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太久没骑了，你看这埋汰的。要不你再看看，实在不行就算了。”
李世超蹲下来捏了捏轮胎，瘪的，气早跑光了。
他又扒拉了一下车架上的灰泥，指甲缝里立刻黑了一块，隐约能看见底下有“GIANt”的字样，还有“tcR”的型号标。
碳纤维车架。
他心里一下就稳了。
别的再烂，只要车架没裂，林峰那边就有戏。
他站起来，脸上挂着为难的表情：“姐，这车确实糟践得厉害，我这朋友要是看见这样……得，八百我也不还价了，就当帮您清个地方。”
说着从兜里掏出八张红票子，递过去。
王浩然妈妈接了钱，还帮着他把车往三轮上抬。
车虽然轻，但轮子不转了，前轮的刹车片锈死了抱着轮圈，硬拖着才塞上去。
轮胎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灰黑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世超找了根绳子把车固定好，手上沾了一层黑灰，往裤子上一抹，又跟人家道了谢，骑着三轮就往东岗村奔。
一路上他骑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斗，生怕绳子松了。
那辆破得像废品的公路车在车斗里晃晃悠悠，可在他眼里，跟一摞会喘气的钱没区别。
到林峰院子门口的时候，上午十点刚过。
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得院墙发白。
清洗站门口还残着昨晚冲车留下的水痕，地上有淡淡的机油味和潮气味。
李世超把三轮倒进院子，冲正在屋里喝水的林峰喊了一嗓子：“峰总！验货！”
林峰放下杯子走出来，看见三轮车斗里那辆灰头土脸的破车，眉毛挑了一下。
“这哪儿淘换来的？”
“学生家长手里，八百。”
李世超拍了拍车架上的灰，扬起一片土，赶紧侧头躲了躲，“捷安特tcR，碳架，原价一万大几。人家搁车库吃了四五年灰，他妈压根不知道这玩意儿值钱，当破烂卖给我了。”
林峰走近了，蹲下来看了看链条和飞轮的状态，又用手指弹了弹车架，听了听声音。
碳纤维的闷响，没有裂纹。
他没急着表态，又顺着五通、后下叉、前叉内侧扫了一圈。
灰尘能骗人，裂纹骗不了人。
确认没有硬伤后，他眼神才微微松了些。
“车架没问题。”
林峰站起来，“链条和线管得换，其他的我来。”
“多少能卖？”
“洗出来挂九成新，七千到九千。”
李世超一只手扶着三轮车把，另一只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我操，八百收的，翻十倍？”
他这一巴掌拍得脆，自己都被那数字砸得有点发懵。
昨晚他只是觉得能赚，真听林峰说出口，才知道这买卖比他想的还狠。
“我再去收去。”
林峰把车从三轮上搬下来，靠到墙边，“别着急，一会陪我去取摩托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