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超嘴里的烟头差点掉到裤裆上,赶紧用两根手指捏住,指尖被烫得一缩,脸上的表情却顾不上疼。
“七成三成?”
他重复了一遍,不是没听清,是觉得这数字烫嘴。
院子里刚洗完车,地面还有几道没干透的水痕,夕阳从铁门缝里斜斜照进来,照得那几台公路车的车架反着冷光。
李世超盯着那些车,又盯着林峰,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嫌少?”
林峰蹲下来,捡了根小木棍,在泥地上划拉。
木棍尖刮过地面,发出细细的沙声。
“一台收车价三千,翻新卖一万二,净利九千。你拿三成,一台两千七。你一个月补课多少节?”
“四十来节。”
李世超老实回答,声音比刚才低了点。
“一节八十,一个月三千二。”
林峰抬头看他,“一台车干你一个月。我这还没算贵的车,碰上个两万的崔克闪电,你到手能有七八千。”
李世超没吭声,蹲下来,盯着地上那排被林峰画出来的数字。
几个数字歪歪扭扭,却比他辅导班排得满满当当的课表还扎眼。
他嘴里的烟烧短了一截,烟灰悬着,风一吹就晃了晃。
“关键活儿不在我这儿吗?”
林峰把木棍一扔,语气平稳,“收车、谈价、挂网、发货,这四样你干。我就管洗,洗完了车往你那儿一扔,你爱卖谁卖谁。技术风险全我扛,你就是个跑腿的,这买卖够不够本,你自己掂量。”
李世超盘算着自己那辅导班。
校长姓钱,但钱没给够。
课排得满,早上备课,晚上补课,嗓子说哑了也没人心疼。
工资月结还老拖,上个月就晚了八天才发,问一句还得陪着笑脸。
家里两个孩子奶粉钱、幼儿园学费,像两座小山压着,压得他睡觉都不踏实。
他揉了揉脸,掌心在胡茬上蹭出轻微的刺痛。
“车源不好找吧?”
他声音有点干,“那种又便宜又没大毛病的……”
“我刚说的贺友文,干嘛的?”
林峰反问,“他手上货源渠道比我广十倍不止。我跟他合作,你跟他对接,他能不给你介绍?他人精一个,想长期赚我洗车钱,就得主动喂你车源。这关系,绕着弯子都能转起来。”
李世超不说话了,眼珠子转得快。
他是穷怕了,不是傻。
林峰这话一落地,他就听懂了。
贺友文要的是翻新后的利润,林峰要的是稳定洗车量,他要的是中间那一截跑腿和销售的钱。
三个人各取所需,只要车能流起来,就不是一次两次的小打小闹。
林峰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点开微信账单。
“你自己看。”
他先翻出贺友文的转账记录。
一笔一千五,备注“精洗首单”;一笔五千,备注“长约定金”。
然后是曹国庆的,一万整,备注“包包清洗定金”。
最后翻出李文全的,零零碎碎,但总数也不小。
流水账单截了一屏又一屏,白底黑字,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李世超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速度很慢,像怕一不小心把这些数字划没了。
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到贺友文最近那笔五千的转账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看到数字后面跟着的六个零,还有那个“已存入零钱”的蓝色小字。
那一瞬间,他心里最后那点怀疑也被按了下去。
不是林峰吹牛,也不是画饼,这钱已经真真切切进了账。
他把手机还给林峰的时候,手有点抖。
“这……都是你洗车洗出来的?”
“不然呢?”
林峰把手机揣回兜里,“你以为我天天在院子里玩水?”
李世超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鞋底踩过半干的水泥地,带起一点潮湿的灰味。
他走得有点急,像心里有团火在顶着,转了两圈后,又突然停住。
他转过身,眼睛里的犹豫没了,换上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行。我干。”
林峰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他没笑,也没再往上拱火。
话说到这一步,李世超自己下的决心才算数。
前世吃过合伙的亏,林峰比谁都清楚,生意一开始就得把账摆明,把边界划清,省得以后为了三瓜两枣伤情分。
“那咱把话说清楚。门面你找,小点没事,能停车能拍照就行。租金你先垫,后面从利润里扣。收车你负责,眼光放准点,别什么破烂都收。销售你全包,挂闲鱼、找买家、谈价格、寄快递,都你。”
“利润七三分,亏了算我的。”
林峰补了一句,“车砸手里卖不掉,算我的。你只管跑腿,不用担钱的风险。”
这句话一出来,李世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林峰这是在给他兜底。
一个男人混到要为奶粉钱发愁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累,是怕一脚踩空,再把一家老小都拖下去。
“成交。”
李世超吐出这两个字,像是把心里什么重东西卸下了。
他掏出自己那个屏幕裂了纹的手机,玻璃裂痕从右上角斜斜伸到中间,划过联系人列表。
他翻出一个备注“钱校长”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林峰看着他。
电话接通。
李世超走到院子另一头,背对着林峰。
天色压下来,他的背影被拉得又瘦又长。
“钱校,我,世超。家里有点事,得歇一阵子。对,可能得个把月……课?您找人先顶上吧……违约金?您看着扣吧,从这个月课时费里扣就行……行,谢了钱校。”
挂断。
他走回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脸上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破釜沉舟的紧张。
“搞定了。”
“你真跟辅导班断了?你媳妇知道?”
林峰问了句。
“不知道。”
李世超干脆得很,“先斩后奏。等赚着钱了,啥都好说。赚不着……”
他顿了顿,咧了咧嘴,却没多少轻松劲儿。
“赚不着我再去求钱校收留呗,顶多挨顿骂。”
林峰摇摇头,没再说啥。
有些人,你拉他一把,他就敢跟你往深水里跳。
李世超就是这种人。
“那从现在开始?”
李世超已经等不及了。
“从现在开始。”
林峰点头,“先加微信,把贺友文推给你。你跟他聊,摸清楚他手头有什么车,什么价。
记住,你现在是我这清洗工作室的‘唯一指定销售经理’。”
“得嘞,林总!”
李世超咧嘴,那股子诙谐劲儿又上来了,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当着林峰的面,打开手机微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屏幕裂纹挡不住他的劲头,指腹点得啪啪响,很快找到一个名为“临泽骑行二手交流群(489)”的群聊,点了进去。
群成员里,头像五花八门,骑车的、晒装备的、聊路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滚。
李世超深吸一口气,点开输入框,开始打字,嘴里还念念有词:“各位大佬,有没有车源啊,急求……”
林峰看着他瞬间进入状态的样子,嘴角扯了一下。
得,这“销售经理”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去别人池子里摸鱼了。
院子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
屋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李世超那张既兴奋又紧张的脸。
墙根靠着几台刚冲洗过的公路车,金属车架上的水珠在暗处泛着冷光。空气里有一股粗粝的烟草混杂着机油的味儿。林峰站在一旁,闻着这股味道,知道这笔买卖的切口,算是彻底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