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友文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辆高士特的后拨导轮。
这地方是整台车传动系统里最容易积攒油泥的死角。
昨天送车过来时,两个塑料导轮上裹着层黑灰色的硬壳,连导轮的齿牙都糊平了。
那种陈年油泥混着灰尘和链条油,硬得像结了痂,拿指甲抠都费劲。
这会儿,两个黑色的工程塑料导轮干干净净,表面泛着出厂时才有的哑光质感。
连侧面模具冲压留下的细微接缝线都看得一清二楚。
贺友文不信邪。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食指,顺着导轮和后拨腿之间的缝隙捅进去,指节微微弯着,狠狠刮了一圈。
拔出手指。
白棉线手套的指尖部位,除了沾上点金属原本的灰痕,半点黑色的油污都没有。
贺友文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把手套凑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
没化油剂的刺鼻味。
没wd40的柴油味。
没除油精那种劣质的香精味。
啥味都没有。
干净得跟刚从无尘车间里拆封拿出来的新零件一样。
贺友文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他又把手伸向飞轮。
十一速的飞轮,齿片间隙极小。
平时店里小工清洗这种地方,哪怕拿牙刷、棉签一点点抠,齿根里也总会残着黑线。
他用中指指甲垫着手套布料,卡进两片飞轮之间,顺着齿路用力划过。
依旧是干净的。
没那种黏糊糊的油泥,也没除锈剂留下的水渍。
手套布面擦过去,只有一点干爽的金属涩感。
他站起身,走到车架左侧,单手捏住坐垫,另一只手握住左侧曲柄,用力往后倒转踏板。
链条带动飞轮,发出“嘶嘶”的轻响。
顺滑。
没半点泥沙碾压在滚子里的滞涩感。
链条的每一节内外片都闪着银灰色的光泽,干净得能看见上面的Shimano钢印。
阳光从棚子缝里斜下来,落在链条上,像一条细细的冷光。
贺友文视线顺着车架往上走,落在车把上。
这辆高士特原车主是个汗手,原本白色的pU把带早就被汗水和灰尘腌入味了,变成了恶心的灰黄色,摸上去发黏。
眼下,那两条把带雪白如新,表面防滑纹理分明。
他伸手按了按,EVA泡棉的回弹力完全恢复,软弹扎实。
指腹压下去,又很快顶回来,半点潮腻感都没有。
“卧槽……”
贺友文瞪圆眼睛,一句国骂脱口而出,声音全是被震住的错愕。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棚子柱子上的林峰。
林峰手里捏着块破抹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手上的水迹,表情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像眼前这辆焕然一新的高士特,只是他随手冲了冲的普通代步车。
院子门口,货拉拉司机本来靠在金杯车门上抽烟,听到这动静,掐了烟头溜达进来。
这司机三十多岁,挺着个大啤酒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文化衫。
他凑到高士特跟前,上下打量两眼,砸吧砸吧嘴。
“老板,这自行车刚提的吧?真亮堂。”
司机指着车架,满脸稀奇。
贺友文没好气地顶了一句:“提个屁,二手的。昨天刚拉过来的破烂。”
司机压根不信,指着牙盘和链条:“少扯淡。这链条洗得比我那金杯的排气管都干净,一点油星子都没。你糊弄鬼呢?”
他又绕着车转了半圈,盯着碳纤维车架的涂装:“这玩意得好几万吧,洗个自行车还包浆了咋地?这洗车的技术绝了,我那面包车你给拾掇拾掇不?”
林峰把抹布搭在水槽沿上,随口回绝:“不洗汽车。”
司机讨了个没趣,耸耸肩溜达回门口。
贺友文把白手套摘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工具箱。
他这人是个极度抠门且务实的生意精,能让他服软的只有两样:过硬的技术,和能赚到手里的真金白银。
这会儿,他那副市侩和挑剔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热络甚至透着点讨好的笑脸。
眼角的褶子都挤了出来,语气也比刚才软了不止一截。
“林老板。”
贺友文往前走两步,掏出兜里的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峰摆摆手:“不抽。”
“好习惯,健康。”
贺友文顺势把烟夹在自己耳朵上,竖起个大拇指,“服了。哥哥我今天算是彻底服了。昨儿赵刚跟我吹你技术牛逼,我还寻思他拿你回扣了。你这哪是洗车,你这是大变活人啊。”
“能过关就行。”
林峰接茬。
“过关?这要不过关,清河市就没一家能过关的店了!”
贺友文一拍大腿,“林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那俱乐部手里压了不少高档二手车。现在这行情,公路车破圈,一帮小白拿着钱买不到新车,全来扫二手。品相差个一成,价格能差出去大几千。”
贺友文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台高士特,收车价一万二。
按昨天那破烂样挂出去,顶多卖个一万五,还得被买家挑刺砍价。
现在这品相,直接挂一万七,绝对有人抢着秒。
洗车费一千五,净赚五千五。
这比雇两个小工天天拿牙刷蘸除油剂抠飞轮强太多了。
最关键的是,小工根本洗不出这种刚出厂的效果。
林峰这手艺,在他眼里那就是一棵摇钱树。
“林老板,咱们长期合作啊。”
贺友文直接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对准桌子上的收款码。
“滴”的一声。
“这台车两万的二手价,按你昨天说的,精洗一千五。我转过去了。”
语音播报准时响起:“微信收款,一千五百元。”
贺友文手指没停,继续在屏幕上按着。
“我再给你转五千定金。以后每周,我保底给你送五台车过来。低端中端高端都有,价格按你定的档位走。但这五千块钱,你得把档期给我留出来。丑话说在前头,质量得跟这台高士特一样硬。”
林峰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转账信息,没急着点收。
他抬眼看了贺友文一眼。
对方脸上笑着,眼神却亮得很,里面全是生意人闻到钱味后的精明和急切。
“合作没问题。”
“不过,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