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到县城新时代小区,鲁雪家。
姜桂琴推门进来的时候,鲁雪正窝在沙发里敷面膜。
手机搁在肚子上,短视频音量开得老大,里面正放宠物搞笑合集。
“妈你干嘛呢!吓死我了!”
鲁雪按住胸口,面膜纸歪了一半,搭在下巴上,只露出一只眼睛瞪过来。
姜桂琴连鞋都顾不上换,趿拉着凉拖就冲进客厅,一屁股坐到鲁雪旁边,把手机怼到她脸前。
“你看!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段晃晃悠悠的视频。
画质一般,但内容清楚。
林峰站在一群人中间,边上是个穿深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再远一点停着白色执法车,几个穿制服的正在登记东西。
鲁雪没太当回事,伸手想把手机拨开。
“拍的啥啊这是,晃得我眼晕。”
“你给我好好看!”
姜桂琴一把摁住她的手,声音都劈了。
“林峰!就那个收破烂的林峰!今天在东岗村,逼着一个大老板当场赔了他——”
姜桂琴伸出手指头比了个数。
鲁雪瞄了一眼。
“八万?”
“八十万!”
鲁雪愣住。
“啥?”
“八十万现金打到账上!当场转的!”
姜桂琴拍着大腿,唾沫星子喷到鲁雪脸上那半张面膜纸上。
“那个老板叫刘建国,在临泽做工程的大老板!还有镇委书记,就那个郑书记,亲自在旁边给他站台!”
“环保局局长也来了!”
“你知道局长干了什么吗?当场把自己手底下的副局长一巴掌扇翻了!就因为那个副局长想为难林峰!”
鲁雪把面膜纸彻底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茶几上,盯着手机屏幕没吭声。
视频里的林峰,她认识。
上回在鞋店门口见过一面。
穿着普通,话不多,笑起来老实巴交的。
可视频里的这个人,站在乱七八糟的院子门口,周围一圈人。
有穿制服的。
有穿西装跪在地上扒垃圾的。
还有中年干部模样的人,站在他旁边跟他说话。
林峰就那么站着,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说话声音不大。
但对面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一句都不敢顶。
鲁雪把视频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她看到林峰把手机递到对方面前。
那个动作很稳。
没有半点虚。
“多少来着?”
鲁雪声音有点干。
“八十万!我跟你说的是八十万!他张口就要的,少一块钱不行!那个刘老板最后乖乖转的账!”
实际是三十万。
但这事从东岗村传到县城,一路添油加醋,数字早就变了味。
不过就算是三十万,也够鲁雪消化一阵。
她一个月工资四千八。
三十万,不吃不喝也得攒五年多。
八十万不吃不喝得攒十多年,八十万可以在县城买套精装的一室三厅了。
鲁雪放下手机,靠回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跳出来的,是上次饭桌上姜桂琴说的那些话。
“一个收废品的,父母双亡,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你跟他处,让亲戚朋友知道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妈是为了你好。”
然后,是林峰那天在鞋店门口的样子。
干干净净的白t恤。
说话客客气气。
走的时候,还冲她点了下头。
再然后,就是视频里的画面。
中间隔了才多久?
“还有呢。”
姜桂琴凑过来,压低声音,一副传递大消息的架势。
“我亲眼看见的,不是听别人说的。”
“那个镇书记,就站林峰旁边,跟他说话的时候那个态度,啧啧——你爸去镇里办个事,人家都未必正眼瞧。可林峰呢?书记主动跟他搭话!”
姜桂琴拍了拍手机。
“你懂什么意思不?”
鲁雪没接话。
姜桂琴见女儿不吭声,以为她动心了,赶紧趁热打铁,一把抓住鲁雪的手腕。
“闺女,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姜桂琴换了副语气,脸上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之前妈说他父母双亡没底蕴,那是妈眼皮子浅。”
“你现在回头想想,没有公婆也有好处啊。多少小媳妇嫁过去受婆婆的气,天天吵得鸡飞狗跳。”
“你要真跟林峰成了,家里就你俩说了算,多省心。”
鲁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把手腕从姜桂琴手里抽出来,声音发紧。
“妈,你说这话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恶什么心?”
“上回你怎么说的?”
鲁雪盯着她。
“你说人家孤儿一个,家底太浅。”
“你说嫁过去连个帮衬的长辈都没有,逢年过节我去他家坐哪。”
“这才过多久?人家挣钱了,你就改口说没公婆是好事?”
鲁雪腾地站起来。
面膜精华液糊了一脸,她也顾不上擦。
“妈,你这不叫为我好,你这叫——”
“叫什么?”
鲁雪把后面那个词咽回去了,嘴唇抖了一下。
姜桂琴压根没接她这茬,自顾自掰着手指头安排。
“你明天去东岗村看看他。”
“买两箱牛奶,再拎点水果,别空着手。”
“你不是有条裙子一直没穿吗?那条碎花的,穿上好看。”
“去了也别提钱的事,就说听人讲他受伤了,你专门去看看。”
“记住,态度亲近点、主动点,别端着。”
“妈!”
鲁雪提高了声音。
“之前咱们那样埋汰人家,我现在提着东西上门,人家怎么看我?”
“我成什么了?”
“这跟跪舔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完,她自己脸都烧得慌。
不是生气。
是丢人。
想想自己之前在姜桂琴的撺掇下,对林峰不冷不热,爱搭不理。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有编制,有单位,在县城有房子。
凭什么倒贴一个收废品的?
现在呢?
按姜桂琴嘴里的八十万,啪一下打到账上,眼睛都不眨。
鲁雪烦躁地抹了一把脸。
满手都是面膜精华液,黏糊糊的。
姜桂琴见女儿犟上了,也来了脾气,伸手就在鲁雪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犟什么犟!”
“你那个编制一个月挣几个钱?你多少年才能挣个八十万?”
“人家林峰,一下午挣的比你几年都多!”
“镇书记给他站台,环保局长替他出头,这种人你不抓住,等着让别的女的捡漏?”
姜桂琴越说越上头,在客厅里来回走。
拖鞋啪啪拍着地板。
“你以为就你知道他的事?”
“今天东岗村围了那么多人,手机拍了多少视频?”
“这种消息传起来,用不了两天,全县都知道。”
“到时候那些年轻的女教师、银行上班的、开美容院的,哪个小姑娘不往上扑?”
“你等着看吧,不出一礼拜,林峰门口排队的人,比他收破烂的客户还多!”
鲁雪把那团面膜纸从茶几上抓起来,摔进垃圾桶。
“我不去。”
“你!”
“我说了不去!”
鲁雪拎起沙发上的挎包,把手机往里一塞。
“我出去一趟,你别跟着我。”
姜桂琴挡在门口。
“你上哪儿?”
“找闺蜜吃饭去。”
鲁雪绕过她往玄关走。
“你给我回来!鲁雪!你回来!”
鲁雪头也不回,把门一拉,走了。
姜桂琴追到门口没追上,气得一跺脚。
回来后,她把沙发靠垫狠狠锤了两拳。
“死丫头,拎不清!”
她僵在沙发上喘了半天粗气,又把手机翻出来,把那段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画面定格在林峰站在院门口的侧影上。
背挺得直。
说话不急不慢。
周围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分量。
姜桂琴盯着屏幕,嘴里咕哝了一句。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县城东边,一家叫“辣妹子”的小馆子里。
鲁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对面是她高中闺蜜冉琳。
桌上摆了四个菜,两瓶江小白。
冉琳做微商卖护肤品,消息比谁都灵通。
鲁雪还没开口,她就先嚷嚷上了。
“你说的那个林峰,今天东岗村那事我朋友圈都刷到了!”
“视频群里传遍了!”
鲁雪闷了一口酒。
白酒辣嗓子,她咳了两声。
“我妈让我明天提着牛奶上门去看他。”
冉琳筷子停在半空,瞪大眼睛。
“啊?你妈不是之前说人家收破烂的没出息吗?”
“可不是嘛。”
鲁雪又喝了一口,这回没咳。
“现在改口了,说人家没父母是好事,不用伺候公婆。”
冉琳噗一下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你妈这嘴也太能找补了。”
鲁雪没笑。
她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花生米,半天没夹起来。
“冉琳,你说,我要真去了,人家会怎么想?”
冉琳收起笑,认真看了她一眼,没急着接话。
鲁雪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
路灯下,有个老头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过去。
车上堆着收来的废纸箱。
鲁雪看了一会儿,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再来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