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勇站在院子里,看着林峰跟郑建平说话,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记得一个月前,林峰还蹲在废品堆里翻铜线,一顿饭舍不得加个荤菜。
那会儿他每个礼拜都要过来看一趟,怕这小子饿着,怕他想不开,怕他在村里被人欺负了还硬扛着不吭声。
今天呢?
镇书记站在他旁边聊天,环保局长亲自过来撑场面,刘建国那种在临泽横着走的人物,当着全村人的面低头转账。
林勇嘴上没说什么,走到郑建平跟前,先客客气气地开口:“郑书记,今天这事多亏您在。要不是您,我弟这门口怕是还被堵着呢。”
郑建平上下打量了林勇一眼,又看看林峰:“你们俩……”
“亲哥。”
林峰接上话,“我大哥,林勇。在镇农办上班。”
郑建平点了点头:“难怪。一看就是一家人。”
林勇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注意到郑建平看林峰的眼神。
那不是领导看普通群众的眼神,更像是在掂量一个以后能不能用得上的人。
这种目光,他在体制内见过不少。
寒暄了几句,林勇察觉到郑建平有话要单独跟林峰说,便主动抬手拍了拍林峰肩膀。
“行了,你这边还有事,我就不杵这儿了。回头上你嫂子那儿吃饭,给你炖排骨。”
林峰送他到门口:“哥,今天的事……”
“别跟我客气。”
林勇摆了下手,语气随意,“你现在翅膀硬了,用不着我操心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挺快。
他坐进那辆开了六年的灰色朗逸,关上车门,没急着打火。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院子里林峰的背影。
“峰弟不一样了。”
这句话声音很轻,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高兴是真高兴。
弟弟能扛事了,能护住自己了,甚至也能让别人不敢随便伸手了。
可高兴之外,胸口又有点空落落的。
以前他总觉得林峰离了自己不行,今天才发现,这小子已经能一个人把场面撑起来了。
林勇拧了下钥匙。
发动机响了。
他挂挡起步,慢悠悠地驶出东岗村。
后视镜里,清洗站的铁皮门越来越小。
……
院子里剩下郑建平、李文全和林峰三个人。
郑建平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成品暂存区,看见架子上摆着三四个翻新过的名牌包。
皮面锃亮,五金件反光,跟柜台里摆着的新货没两样。
旁边还有两台洗衣机,外壳白得发光,商标贴纸都清清楚楚。
郑建平弯腰看了看洗衣机侧面:“这是洗过的?”
“清理翻新的。”
林峰也没多解释,“收来的时候外壳全是油渍黄斑,里面滚筒也有水垢。”
郑建平直起腰,又看了看那几个包。
他把手指搭在一只驼色包的拉链上,摸了一下。
皮面细腻温润,摸不出旧物的痕迹。
“小峰啊,你这技术,放在县城开个店,一年少说几十万打底。窝在村里收废品,屈才了。”
郑建平收回手,转过身来。
林峰不卑不亢地递上一瓶矿泉水:“郑书记说笑了。今天全仰仗您给老百姓撑腰。刚才场面乱,您这身衣服弄脏了,我实在过意不去。”
郑建平接过水,摆了摆手。
他没在衣服上多说,反而直接提到了那件最要紧的东西。
“那方文衡山的端砚,你那手去垢留韵的本事,不简单。”
郑建平看着林峰,语气比刚才低了些,“这次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林峰站得很稳,没急着接话。
郑建平继续说道:“以后在临泽镇,只要你规规矩矩做生意,手续该办的办,镇里不会让人无故卡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遇上台面上不好处理的棘手事,让老李联系我。”
林峰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比刚才刘建国那三十万还值钱。
他笑着点头,姿态放得很正:“我就是个本分手艺人,会点清理旧物件的技术。以后郑书记有什么旧东西需要打理,随时拿来。”
郑建平笑了笑。
这话听着普通,里头的意思两个人都懂。
郑建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这是我私人号码,拿着。”
林峰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收好。
“谢郑书记。”
事情办得圆满,郑建平准备离去。
临走前,他特意拍了拍李文全的肩膀,叮嘱道:“小全,小峰这摊子事,你多上点心。生意上能照顾的,就多照顾照顾。”
李文全被镇一把手这么一拍,乐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书记您放心,绝对的!”
等郑建平转身往车前走去,李文全这才凑到林峰耳边,压低声音竖了个大拇指。
“牛啊,峰弟!书记的私人号码都拿到了,你这路子越来越宽了。”
林峰对他笑了笑,没多言语。
李文全嘿嘿一笑,立刻说起生意上的正事:“对了,差点忘了。明天我给你拉一车货过来,十几台空调,窗机挂机都有。这天一热,二手空调走得快,你抓紧洗出来,我那边有好几个客户等着要。”
“十几台?”
“大部分七八成新,有两台外机锈得厉害,你看着办。价钱到时候咱俩再算。”
李文全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跟前头的郑建平打了个招呼:“郑书记,那我们先走?”
郑建平点了点头。
帕萨特和李文全的理想L7一前一后驶出村口,引擎声渐远。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峰站在门口,看着地面。
刚才张伟他们趴着扒了一个钟头,垃圾倒是清干净了,但泥水印子还在,明天还得拿水管再冲一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打架时蹭破的皮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隐隐有点痒。
三十万。
林峰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银行短信。
.00。
前世他被张伟卷走五十万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放。
后来刘建国二十万强收废品站,他签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不是气的。
是认命了。
今天刘建国却站在他面前,当着全村人的面,低头转账。
现在他手里还多了一张郑建平的私人名片。
林峰把手机揣回裤兜,仰头看了一眼天。
傍晚的天边还有一条橘红色的光,挂在村西头的杨树梢上。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他笑了。
憋了一整个下午,终于没人在跟前,可以痛痛快快放出来的笑。
张伟跪在烂菜叶子里扒垃圾,西装裤膝盖那两坨黑泥。
赵德海那张快哭出来的老脸。
还有刘建国转账时那张憋得发青的脸。
林峰越想越痛快。
“草,真解气。”
他骂了一句,转身进了院子,把铁皮门从里头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