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文光一挥手,两名民警迈步上前,往垃圾堆两头一站,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都听见了吧?动手。”
张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锃亮的皮鞋,再看看脚底下那摊又臭又黏的烂泥,喉头滚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包工头倒是没犹豫,蹲下去就干。
他在工地上混了十几年,手上什么脏活没碰过?
真正让他心里打鼓的不是垃圾,是旁边那两个穿制服的。
张伟还站着,左脚往前伸了伸,又缩回去。
民警歪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着,还等人给你递手套?”
张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弯下腰,指尖碰到第一块碎砖的时候,胃就开始往上翻。
那是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建筑灰浆、烂菜叶子、不知道哪天的剩饭,全搅在一起,再被太阳晒了大半天,蒸出来的气能把人熏趴下。
他一把抓起碎砖往旁边扔,手掌底下压了块碎玻璃碴子,当场就拉出一道口子。
血珠子冒出来,混着泥水往下淌。
张伟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想站起来。
民警站在旁边没吭声,就是看着他。
张伟又蹲了回去。
赵德海比他俩都惨。
好歹是东岗村的支书,在这片混了大半辈子,村里哪家哪户不认识他?
可今天,就当着全村人的面,蹲在泥水里扒垃圾。
他偷偷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正对上村东头老杨头的目光。
老杨头去年为宅基地的事找过他三回,三回都被他打发了。
这会儿老杨头叼着旱烟袋,脸上那表情,赵德海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幸灾乐祸,是那种几十年窝囊气全出了的痛快。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手机举得一片一片的。
刘婶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花生,磕一颗扔一颗皮,专往张伟那边扔。
“哎哟哟,小伙子,你这西装不便宜吧?什么牌子的?回头洗不掉味儿了,找林峰帮你洗洗呗,他洗的干净。”
人群哄一下笑开了。
有人跟着起哄:“小伙子,你不是挺能耐的吗?刚才不还要林峰签合同呢?”
另一个声音更损:“人家刘总都赔了三十万了,你赔多少啊?你那辆凌渡能不能顶账啊?”
张伟的耳朵根子烧得通红,手上却不敢停。
碎砖头、塑料袋、烂菜帮子,一坨一坨地往外扒。
指缝里全是黑泥,划破的手在垃圾水里泡着,蛰得他直抽凉气。
他余光瞄了一眼林峰。
林峰就站边上,双手抱胸,一句话不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让张伟难受。
他想起半小时前,自己还站在这个位置,笑嘻嘻地劝林峰认命卖地。
现在位置调了个个儿。
他跪在地上扒垃圾,林峰站着看。
早知道今天这出,打死他也不会接表哥那个电话。
人群外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踮着脚往里看。
姜桂琴两只手拧着衣角,眼珠子在林峰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
镇书记站在旁边跟他说话,环保局长到场给他撑腰,三十万转账到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还是那个开废品站的无父无母的穷小子?
姜桂琴的嘴唇动了动,把刚才在人群里偷拍的视频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越看越坐不住。
她往后退了两步,挤出人堆,脚步越走越快,差点绊在路边的石墩子上。
一路小跑拐进巷子,她已经在心里把说辞编了三遍——鲁雪那死丫头脾气犟,得换个方式说,不能硬来。
先把三十万的事往大了吹,再把镇书记的关系添油加醋一番。
她了解自己闺女,嘴上说不在乎钱,骨子里也是要过富贵日子的人。
垃圾清了将近一个钟头。
最后一堆碎渣被扫进编织袋的时候,张伟的膝盖已经跪得发不上力了。
他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差点趴下去。
旁边的包工头比他利索,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就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史文光走过去低头验了一遍地面,踩了踩:“行了,差不多了。”
他回过头看了郑建平一眼,郑建平微微点了下头。
李局长先跟郑建平打了招呼,低声说了句“后续处理我亲自盯”,然后招呼执法队员把张伟、包工头、几个小工连带两辆渣土车的司机全部带走。
张伟上车的时候腿都是抖的,裤子从膝盖到鞋帮全是黑泥,左手还在淌血,连擦的东西都没有。
赵德海更不用说了。
镇里来了两个干部,脸色铁青地把他架上车,说是回去开会研究。
后来村里传出消息,赵德海的村支书被撤了,d内记大过,那是差点把党籍也搭进去。
据说他老婆到镇政府门口堵了三天,嚷着要找郑书记说理,被保安拦在门外,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理。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了。
有人还在低头翻手机里刚录的视频,有人三五成群地往回走,说说笑笑的声音飘出老远。
今天这出戏,够东岗村说半年的。
几人进了清洗站的大门,关掉铁皮门的刹那外头的嘈杂声一下安静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