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那张横肉脸，先是涨红，接着又一点点发灰。
三十万。
放在平时，他能拍着桌子骂林峰穷疯了。
可李局长刚才那句话，已经不是吓唬人了。
去他南郊工地突击检查。
这几个字，比林峰那三十万还扎心。
刘建国自己最清楚，工地上那些事儿经不起细翻。
他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肉抽了几下，强行把火压回肚子里。
“林峰。”
刘建国挤出个难看的笑，嗓子都哑了些，“今天这事，哥认栽。下面人办事没分寸，闹得太难看。这样，十万，算我给你赔个不是。以后在临泽这一片，有啥用得着哥的，你开口。”
这话说得圆。
既想把赔偿压下来，又想给自己留点体面。
可现场没人接茬。
张伟蹲在垃圾堆边，手里捏着半块碎砖，头都不敢抬。
包工头更老实，刚才骂人那股劲儿没了，肩膀缩着，恨不得钻进烂菜叶底下。
围观的村民倒是听得心头一跳。
十万啊。
不少人一年到头刨地打工，也攒不下这个数。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十万不少了吧……”
林峰站在院门口，鞋边沾着泥，手背上还有干掉的血印。
他没急着回话，只低头划开手机屏幕，点出银行收款码。
然后，他把手机往刘建国面前一递。
“刘总，我和你不熟，我听着别扭。”
林峰看着他，“三十万，现场结清。少一块，咱们就继续耗。反正我这小作坊停一天，损失不大。你那个几千万的工地要是停一天，账你比我会算。”
刘建国脸上的笑撑不住了。
“林峰，做人留一线。”
“你让人堵我门的时候，留线了吗？”
林峰把手机又往前送了送，“你让张伟拿十五万合同逼我签字的时候，留线了吗？你找环保来贴封条的时候，留线了吗？”
三句话，把刘建国堵得哑口。
史文光站在一旁，冷哼了一声：“刘总，别磨了。你刚才不是说这是误会吗？误会造成损失，该赔就赔。你这么大老板，不至于连三十万都掏不出来吧？”
这话不好听。
但刘建国不敢顶。
李局长正盯着他，那张脸比刚才打王副局长时还难看。
陈燕军已经安排人围着两辆渣土车拍照取证，车牌、车斗、垃圾成分、司机身份，一个一个登记。
环保执法人员手里的记录本翻得哗哗响，每翻一下，刘建国的心口就闷一下。
郑建平背着手站在边上，没催，也没劝。
这种沉默，比开口更压人。
刘建国终于扛不住了。
他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停住。
“林峰，三十万我给你。但你得说清楚，这钱是赔偿，不是别的。”
林峰回得干脆：“门口清理费、误工费、车辆进出受阻损失、名誉影响、受伤补偿。你要觉得项目多，我还能给你列张单子。”
李文全在旁边接了一句：“刘总要发票不？要的话，林老板后头还能找个打印店给你打得工工整整。”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笑出声。
刘建国脸更难看。
他低头操作转账，输金额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三十万。
不是掏不起。
是这钱掏得憋屈。
他刘建国在临泽做生意这么多年，饭局上别人喊刘总，工地上别人递烟，村里人见了也客客气气。
今天倒好，被一个收破烂的小年轻当众按着赔钱。
偏偏他还不敢翻脸。
“转了。”
刘建国把手机往下一放，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下一秒，林峰手机响了一下。
银行短信进来。
账户到账：.00元。
林峰看着那串数字，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两秒。
前世，张伟卷走他的钱，刘建国趁火打劫拿走废品站，他连一句硬话都没说出来。
那几年，他被人指指点点，被亲戚嫌弃，被同学当笑话，最后剩下的只有一身疲惫。
而今天，刘建国站在他面前，低头转账。
林峰把手机揣进口袋，他深吸了一口气，没让自己笑出来。
刘建国见钱到账，转身就想走。
“行了，钱也赔了，我公司还有事，先回去处理。李局，郑书记，今天给你们添麻烦，改天我专门摆一桌赔罪。”
他脚步刚动，李局长抬了下手。
两名环保执法人员直接上前，挡住去路。
李局长冷着脸：“刘建国，赔钱是你和林峰之间的事。违法倾倒、运输资质、源头工地污染，这些还没查。请你回局里配合调查。”
刘建国脸皮抖了抖：“李局，我人就在县里，跑不了。有什么材料你让人通知我，我随叫随到。”
“现在就到。”
李局长半点余地不给，“车也别开了，钥匙交出来。你的奥迪先留现场，等公安和环保把情况核完。”
史文光补了一句：“刘总，别让人难做。你刚才自己也说了，都是误会。误会嘛，查清楚最好。”
这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刘建国脸上挂不住，却只能把车钥匙掏出来，递给执法人员。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林峰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也有怕。
林峰正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只是站在院门边，看着刘建国被“请”上执法车。
车门关上时，村口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
平时在饭店、工地、村委会都能说上话的刘总，今天就这么被带走了。
有个年轻小工小声骂了句：“这回真踢钢板了。”
包工头听见，脸都绿了。
另一边，张伟还蹲在垃圾堆旁。
他原本想着，表哥来了一切就能翻盘。
哪怕郑建平在，哪怕李文全闹，最后也能靠王副局长把林峰摁下去。
结果呢？
王副局长挨了一巴掌，停职。
刘建国赔了三十万，还被带走调查。
张伟这会儿手心全是泥，胃里一阵阵发紧。
林峰走到他面前，脚尖停在一堆碎砖旁。
张伟抬头，挤出点讨好的意思：“林峰，咱俩老同学，今天我是被我表哥拉来的。我也没真想害你，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峰看着他，半晌才说：“张伟，你这嘴是真损，啥都能赖别人。”
张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峰没再看他，抬手指向门口那片乱七八糟的垃圾。
“钱，是刘建国赔的。”
“门，是你们堵的。”
他看向张伟、包工头、赵德海，还有那几个小工，“刚才我说过，用手清。烂菜叶、碎砖、塑料袋，抠干净。地面冲洗出来之前，谁也别走。”
赵德海站在旁边，脸皮发麻。
他好歹是东岗村支书，平时在村里说话没人敢这么顶。
现在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扒垃圾，比抽他耳光还难受。
他试着看向史文光：“史片长，我这边村委还有事……”
史文光直接打断：“你最大的事就在这儿。赵德海，你刚才不是挺会安排吗？十分钟清完。现在你带头，给大伙儿打个样。”
赵德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林峰的语气没有抬高，却让他后背发紧。
“抠不干净，今天谁也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