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这话一扔出来,老槐树底下那群人顿时鸦雀无声。
刚才还帮着敲边鼓说“二十五万不少啦”的几个人,连嗑瓜子的嘴都停了。
张伟杵在路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点挂不住了。
他哪想到林峰敢当着大伙的面,把这层窗户纸直接给捅破。
按他心里的算盘,林峰就算心里再憋屈,也得乖乖咽进肚子里。
刘建国在临泽县干了这么些年建材,三教九流认识多少人?
手底下车多的是,随便使点绊子,就够一个小破废品站喝一壶的。
可林峰偏不顺着杆子爬。
不光不爬,还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把他张伟心里那点小九九扒了个底儿掉。
张伟脑子转得快,两手一摊,马上又换上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峰子,你这话说的可就伤人了啊!”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嫌弃地躲开那堆垃圾。
“我好心好意跑来给你们两边说合说合,你倒好,狗咬吕洞宾,上来就给我扣屎盆子。”
“啥惦记你的地,啥惦记你的手艺?咱俩老同学这么些年了,我在你心里就这号人?”
林峰盯着他,一声没吭。
张伟转过身,冲着老槐树底下的人直摆手。
“街坊爷们儿可都听着了啊。”
“我从头到尾就一个意思,别把事儿闹大。”
“人家刘老板手底下要车有车,要人有人。真要死磕,他林峰这小门小户的能顶得住人家?”
“我劝他拿了钱把事儿平了,我这还劝出不是来了?”
有人跟着点头嘀咕。
“这话倒也在理儿。”
“年轻人就是火气旺,听不进劝。”
“话是不好听,可也是大实话啊。”
刘婶在一旁气得直跺脚:“你们那耳朵都长毛啦?人家都把垃圾拉来堵大门了,这叫劝人?”
端饭碗的中年妇女撇了撇嘴:“刘婶,你可少咧咧两句吧。真要闹大了,你能给小峰出头咋的?”
“我出不了头,我也不能帮着恶人咬仗(帮忙)!”
刘婶嗓门嗷地一下盖过了她。
“赶明儿有人往你家大门口倒两车垃圾,你还得给人作个揖夸人家干得好呗?”
那妇女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饭,抱着碗不吱声了。
林峰看了刘婶一眼,用眼神拦住她,没让她跟着干仗。
村里看热闹的,嘴碎的居多,真碰上事儿敢往上冲的没几个。
刘婶能打电话给他通风报信,已经相当够意思了。
包工头一看张伟把话又给圆回来了,胆子也跟着肥了起来。
他把对讲机往腰带上一别,冲林峰扬了扬下巴。
“林老板,咱别墨迹了行不?”
“你刚才不挺能吧吧(说)的吗?那你给个痛快话,这堆破烂咋弄?我总不能再给你装车拉回去吧?”
旁边的小工立马跟着搭腔:“拉回去也成,那这跑腿钱你得再掏一份。”
另一个呲着大黄牙直乐:“人家林老板现在可是开大奔的人,还能差咱这俩辛苦钱?”
林峰慢悠悠地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点开录音。
屏幕上的红点一闪一闪的。
张伟眼皮猛地一跳。
林峰举着手机,压根没给他凑近的机会。
“张伟,你刚才吐的那些话,我都给录下来了。”
人群又没声了。
张伟脸上那委屈劲儿瞬间消失,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录我干啥?”
“咱俩私底下白话,你还偷偷捏着录音?你小子这心眼子也太黑了吧!”
林峰淡淡地说:“你说帮我摆平刘建国。”
“你说今天这两车垃圾是给我提个醒。”
“你还说我要是攥着地不卖,往后环保、城管、消防都得找上门。”
“你要是觉得你这叫安好心,赶明儿去派出所,你当着警察的面再唠一遍。”
张伟张了张嘴,一时哑火了。
这些话他刚才确实秃噜出来了,虽然压着嗓子,可越说越顺嘴,声儿就没收住。
真要拿去放出来,铁板钉钉。
包工头的脸也拉拉下来了。
他平时仗着人多势众的,没少干堵门、泼大粪、压场子这种糙活。
可以前碰上的不是小摊贩就是外地来租房的,吓唬两句给点钱就完事了。
今天碰上这主儿,实在邪门。
不骂街。
不撒泼。
也不上来砸车。
上来先拍车牌号,再录人脸,现在连张伟刚才放的狠话都全揣进手机里了。
包工头瞅着林峰点下保存键,咬了咬后槽牙,往后缩了缩没敢往前凑。
张伟硬着头皮憋了几秒,突然又干笑起来。
“峰子,你少拿那破录音唬我。”
“录了能咋地?我哪句话犯王法了?”
“我说环保城管得来查,那不是人家正经办公事吗?”
“你这破院子本来就乱七八糟的,谁来查查不出毛病来?”
他说完,还回过头冲着看热闹的村民直摊手。
“大伙儿给评评理,是不是这么个事儿?”
“废品站非说是个啥工作室,大门外头堆得下不去脚,院里头一堆烂电视破皮包,这年头上面环保查得紧,来查他有啥稀罕的?”
包工头赶紧跟着冷笑。
“可不咋的。自己一腚眼子屎没擦干净,还怕人说?”
林峰根本不接他们这茬。
他把录音存好,手机往兜里一揣。
“成。”
“那就按正经公事办。”
张伟看着林峰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心里烦躁得要命。
他现在巴不得林峰蹦起来给他一拳头。
只要一动手,这事儿就好办了。
报警、抓人、验伤、赔钱,刘建国那边再找人一施压,林峰这破买卖非得搅黄了不可。
可林峰偏偏一根手指头都不碰他,连车都不碰。
……
五公里外,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正顺着县道往东岗村开。
郑建平今天没带司机,自己开着车,伸手摁了一下蓝牙耳机。
“文全啊,活儿干完没?”
李文全那边乱哄哄的,喘着粗气说:“郑书记,我这刚卸完一车破冰箱。您到哪地界了?我这就往过赶。”
“快到东岗村了。”
李文全一愣:“您一个人开车去的?”
“嗯,正好顺路。”
李文全赶紧压着嗓子说:“那我赶紧的。林峰这小伙子不喜欢咋呼,您要是先跟他碰上面,不用摆多大谱。人年轻,但办起事儿来稳当着呢。”
郑建平轻笑了一声。
“这还用你教我?”
李文全连连赔笑:“哪敢哪敢。我就是怕他眼拙不认识您,说话再没大没小的。”
“有啥说啥挺好。”
郑建平把车速放慢,“真有本事的,不在乎嘴皮子溜不溜。”
……
另一头,工作室大门口。
张伟还在那儿装大尾巴狼。
“峰子,我最后再跟你掏一回心窝子,我真是为了你好。”
“你现在点个头,我还能去我表哥跟前给你圆圆场。”
“你要是铁了心把人往歪处想,那我也没辙。”
林峰冷冷看着他:“你叭叭完了没?”
张伟摊了摊手:“完了。”
“完了就给我滚远远的。”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个大嘴巴子扇在张伟脸上。
老槐树底下有人没憋住“扑哧”笑了一声,赶紧又捂住嘴。
张伟最好面子,平时在同学群里牛气哄哄的,今天当着一村人的面被骂“滚远点”,肺都要气炸了。
但他不能发火,发火就理亏了。
他点了点林峰。
“行,峰子,你小子带种。”
“往后栽了跟头,可别埋怨老同学今天没给你提个醒。”
说完,一甩手钻出了人群。
走出十几米,拐到别人家院墙后头,张伟立马换了副嘴脸。
他掏出手机打给刘建国。
“事儿办得咋样了?”
刘建国问。
“不太对付。”
张伟咬着牙,“林峰这小子长心眼了,又拍车牌又录像的,刚才我还让他给偷偷录了音。”
刘建国停顿了一下:“你嘴上没个把门的,秃噜出去了?”
“没秃噜。我就劝他别硬杠,说环保城管消防的都得来查。他拿这破录音吓唬我呢。”
“录就录呗,怕个鸟。”
刘建国吐了口烟圈,“这话谁说不行,根本拿不住人。”
张伟探头往外瞅了一眼:“要命的是人家不急赤白脸的,也不动手。包工头那边有点发毛,顶不住了。”
“真他娘的一帮废物!”
刘建国骂道,“村里那帮人干啥呢?”
“大半都在看白戏,有几个跟着瞎起哄的,还有个叫刘婶的死活向着他说话。”
“一个老娘们算个屁。”
村委会办公室里,刘建国掐灭烟头,抬眼看着对面正搓着手的村支书赵德海。
“德海老弟,接下来该你唱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