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走到垃圾堆跟前,嫌弃地捂了捂鼻子。
“这干的叫啥事儿啊,忒缺德了!人家开门做买卖,咋能拿这玩意儿堵门?”
包工头瞅见张伟,眼皮翻了翻。
俩人眼神对了一下,又赶紧挪开了。
这点小动作林峰全看在眼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伟扭头冲包工头吆喝起来:“哎,说你们呢!干啥的?倒垃圾也不能往人家门口倒啊!赶紧拉走,别搁这儿现眼了。”
包工头哼了一声:“你谁啊你?少搁这儿多管闲事。俺们也是拿钱干活。”
“啥拿钱干活?都是十里八乡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别把事儿做绝了!”
张伟这几句话扯着嗓子喊的,老槐树底下看热闹的人全听见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子还中。”
“他跟峰子不是初中同学嘛。”
“到底是念过书的,比那些干粗活的懂规矩。”
张伟听见这些话,腰杆子都挺直了点。
他转过身去拽林峰的胳膊。
“峰子,走,咱哥俩借一步说话。”
林峰没让他碰着,把胳膊往回抽了抽。
“有话就搁这儿说。”
张伟脸皮僵了一下,很快又赔上笑脸。
“你这脾气,咋还跟我见外呢?这事儿让外人听见不好。”
林峰瞅瞅他,又瞅瞅包工头。
“行。”
俩人走到路边,离人群远了几步。
张伟先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替他犯愁的样儿。
“峰子,今儿这事儿吧,我跟你透个底,你先别恼。”
“你说。”
“我也是刚得着信儿,真不是事先知道的。”
张伟压着嗓门,“我表哥刘建国,你也认识。他干建材这么些年,那脾气你还不知道?看上的物件,不到手不算完。”
林峰听着,没接茬。
张伟接着喷:“他盯上你这块地皮了。你这挨着大马路,起码能盖二十间门脸房,离县城又近,以后咋规划谁也摸不准。你死咬着不松口,他能不急眼?”
“然后呢?”
“所以你别跟他硬干啊。”
张伟往垃圾堆那边瞟了一眼,“你瞅瞅,今儿是两车垃圾,明儿弄不好就是四车五车。你这摊子刚支棱起来,经得住这么霍霍吗?”
林峰低头摁了一下手机,把录像界面退回了桌面。
张伟没注意,还以为他听进去了,说话更套近乎了。
“峰子,咱俩老同学,我能坑你?你现在挣两个钱不容易,可跟人家大老板硬碰硬吃亏的还是你。听我的,把地卖给我表哥,拿钱走人。”
林峰问:“他不是给到二十万了吗?”
张伟摆摆手。
“那是老黄历了。现在我替你出面,保准不让你吃亏。”
他说着,伸出俩指头比划了一下。
“这么着,我去帮你说,给你争取到二十五万。二十五万啊,搁县城买房交个首付够够的了。”
“你再把你那洗车的手艺拿出来,算你五万块钱干股。以后我跟表哥干这翻新买卖,也带着你挣点儿。”
他说到这儿,往林峰跟前凑了凑。
“你别看我表哥今儿弄得挺难看,其实这事儿还有缓儿。我去替你说和说和,立马让他们把垃圾拉走。峰子,咱俩是同学,我才跟你掏心窝子。”
张伟停了一下,死死盯着林峰的脸。
“二十五万卖地,手艺算五万干股,刘建国那边我替你平了。你点个头,今儿这糟心事儿就算翻篇了。”
林峰没出声。
张伟以为这话拿捏住他了,又往垃圾堆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峰子,话我都说到家了,你别搁这儿装糊涂。”
林峰抬头看着他。
张伟往前迈了半步,脸上那点老同学的热乎劲儿收了起来。
“今儿这两车,就是给你上个眼药。你要是点头,我现在过去递句话,立马给你弄干净。你要是不点头,后面会有啥幺蛾子,那可就不好说了。”
林峰嘴角一挑:“咋个不好说法?”
张伟冷笑一下,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砖头。
“你这破院子,本来就是个收破烂的地方。消防能查过去不?环保手续办全了吗?门口占没占道?那脏水往哪儿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要是有人下来查,较起真来,你自己受得了吗?”
这话就不是劝了,是明着威胁了。
林峰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录音还在转着。
张伟压根没留神。
他现在就是吃准了林峰年轻没背景,手里就守着个破院子,挣了两个糟钱儿也翻不起多大浪花。
“峰子,我这话是难听,但糙理不糙。”
他把手往林峰肩膀上一搭,装得跟亲兄弟似的拍了两下。
“你别跟我表哥对着干。人家干工程的,要车有车,要人有人。你这洗车的再能洗,能洗得过人家天天给你拉土?”
林峰把他的手扒拉开。
张伟脸皮厚,又往前凑。
“你现在低个头,不磕碜。二十五万现洋,手艺算五万干股,往后我带着你发财。你还是你的林老板,面子里子都有了。”
林峰还是不搭腔。
张伟见他油盐不进,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嗓门也大了起来。
“非得硬磕,到最后地让人拿走,买卖也黄了,还得低三下四去求人家,图个啥呀?”
俩人站得不远。
前面那些话大家没听清,后面这几句,老槐树底下的人算是听明白咋回事了。
“哎哟喂,这哪是倒垃圾,这不明摆着逼人家卖地嘛。”
“我早说啥来着,林国梁留下这块地早晚是个祸害。挨着大马路,多好的地段。”
“那有啥法子,人家包工头手底下要啥有啥,峰子一个收破烂的,拿头跟人家磕啊?”
“要我说,二十五万真不少了。真要是给封了,一分钱都捞不着。”
“胳膊拧不过大腿,年轻人别死犟。”
村里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反正堵的又不是他们家大门,逼的也不是他们。
刘婶实在听不下去了,冲着那边骂:“都少叭叭两句吧!人家屎盆子都扣脑门上了,你们还搁这儿帮着数钱呢?”
一个端着大老碗吃饭的妇女撇撇嘴:“刘婶,俺们也是为峰子好。真把人家惹毛了,这摊子烂泥谁给他扫?你给扫啊?”
刘婶气得脸发青:“我扫不了,我也不能站旁边看笑话!”
包工头在旁边听乐了,叼着烟冲林峰扬了扬下巴。
“林老板,老乡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啊。你瞅瞅,大伙都劝你放聪明点儿。”
几个干活的也跟着起哄。
“卖了吧,拿钱买二斤排骨啃啃不香吗?”
“别到时候大奔都开不出去,搁门口当铁王八。”
“这车不孬,停这垃圾堆旁边瞅着还挺配。”
笑声听着贼刺耳。
林峰站那儿,没着急回嘴。
他拿眼扫了一圈。
门口的垃圾堆。
拉土的大车。
包工头。
张伟。
还有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里人。
上辈子的那些事,一幕一幕全翻上来了。
当时也是这样。
有人假门假事地说为他好,有人站旁边劝他认命,有人一边捅刀子,还嫌他脖子伸得不够长。
那时候他是真傻,真信了。
信啥老同学,信啥乡里乡亲,还信别人嘴里那句虚头巴脑的“都是为你好”。
结果呢?
五十万让人坑没了。
车行黄了。
整个人都被扒了层皮。
这回,张伟还想拿同样的老套路把他往烂泥里踩。
林峰突然乐了。
不是服软认怂的乐。
是懒得再陪他演戏的乐。
张伟见他笑,眉头皱成了个疙瘩:“你笑啥?”
林峰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一把拨开张伟又想伸过来的手。
劲儿不大,却掀得张伟往旁边趔趄了半步。
大伙一下子安静了。
林峰往前走了两步,站回自己门口,看着老槐树底下那一圈人,又盯着那几个干活的和包工头。
他指着地上那堆臭气熏天的垃圾,扯开了嗓子:
“张伟,你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张伟老脸一红:“林峰,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
林峰死死盯着他,一点脸没给留。
“为了图我这块地,算计我这点洗车的手艺,你们连往人门口倒垃圾这种生孩子没皮燕的阴招都使出来了。”
“这会儿倒跑这儿来装起大尾巴狼了,还说帮我平事儿?”
林峰拍了拍装手机的口袋。
“刚才你嘀咕的那些话,我一句没落下,全录着呢。”
他指着张伟的鼻子。
“你他妈的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