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听完这话,没有理会。
他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烟头,又看了看那两辆还没放下车斗的渣土车。
烂泥顺着门口往外淌,几只苍蝇绕着破开的垃圾袋转。
这地方是他爸留下来的。
以前破是破,乱是乱,可再怎么说,那也是自己家门口。
现在被人拿两车脏东西堵上门,还当着一村人的面踩脸。
要换成从前的林峰,八成已经急红了眼,冲上去跟人撕扯。
可重活一回,他不会再往别人挖好的坑里跳。
包工头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怂了,吐了口烟沫,笑得更响。
“咋变哑巴了?林老板,货都给你拉来了,你不瞅瞅?”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小工跟着起哄:“人家现在不叫收破烂的了,叫啥来着?东岗啥翻新工作室。”
另一个小工拍着大腿:“哎哟,名儿起得还挺响!说破大天不还是收破烂的嘛。破烂都给你送上门了,还搁这儿装大爷?”
“可不咋的,咱这叫送货上门,多周到啊。林老板,咋说你也得请哥几个下馆子搓一顿吧?”
几个小工一唱一和,笑得前仰后合。
老槐树底下看热闹的人也有憋不住笑的。
不过笑归笑,没人往前站。
包工头那身横肉摆在那儿,又有两辆大车堵着,普通村民谁也不想惹一身骚。
刘婶站在人群后头,急得直跺脚。
“小峰啊,可千万别跟他们动手!赶紧打110,报警!”
林峰回头看了她一眼。
“婶儿,你往后稍稍,别让那脏水崩身上。”
刘婶愣了愣,见他还顾得上说这个,心里反倒更急。
“哎呀都火烧眉毛了,你还管我这身衣裳!”
林峰没再多说,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录像。
镜头先对准地上堆成半人高的垃圾,又顺着垃圾堆扫到工作室大门。
“东岗翻新工作室,大门口让人拿两辆渣土车倒了建筑垃圾和泔水,把门全堵死了,没法做买卖。”
他说得不快,字一个个落清楚。
镜头往上抬。
“头一辆车,燕h·7K326。”
再转过去。
“第二辆车,燕h·9m481。”
包工头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峰不吵不闹,先拍证据。
你骂他,他不接。
你动手,他手机还举着。
车牌、人脸、现场全录进去,这就不好办了。
包工头把烟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
“瞎拍啥呢?谁让你拍的!”
林峰把镜头转向他。
“你是带头的吧?刚说要把我这门堵死的,也是你吧?”
包工头一听这话,横劲又上来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肚子快顶到林峰手机上。
“我说的,咋的?你这破院不就是收破烂的吗?给你送点破烂来,你还嫌东嫌西的?”
林峰没退,手机稳稳举着。
“你叫啥名?哪个干活的队的?”
“你管我叫啥?你算老几啊?”
“车是你们的,垃圾是你们倒的,话也是你说的。行,这就够用了。”
林峰点了下屏幕,把录像保存,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拍。
他把渣土车车身上的泥点、挡风玻璃里的司机、车斗里剩下的垃圾、被压弯的水管、被埋住半截的“待处理区”木牌,全都录了一遍。
录完现场,又打开相机拍照。
远景,中景,车牌特写。
一套下来,老槐树底下的人看得都安静了。
有个老头嘬了口烟,小声嘀咕:“这小子现在脑瓜子转得快啊。”
旁边有人接话:“要是搁以前,早跳脚了。”
“跳脚顶个屁用?人家巴不得你跟他急眼呢。”
包工头听着周围议论,脸上挂不住了。
他伸手就要挡镜头。
林峰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别碰我手机啊,碰坏了你得原价赔。”
小工笑骂:“哟,还原价赔,你那破手机能值几个大子儿?”
林峰看了他一眼。
“手机不值钱,里面的录像值钱。”
这话一落,那小工没接上。
包工头烦躁地挠了挠脖子。
他今天接活时,刘建国只交代一件事。
把门堵了,把人逼急。
最好让林峰当场动手,闹起来。
只要一闹,他们这边就有说法。
收破烂的地方,环境脏乱,堆料占道,消防不合格,污染周边。
再让环保、城管、派出所轮番上门。
一个刚冒头的小年轻,能扛几天?
可林峰回来后不骂不砸,拿手机把现场一点点拍全了,这活就变味了。
“林峰,你少跟我来这套。”
包工头压着火,“我跟你说,这两车烂泥倒都倒了,你能把咋的?报警?行啊,你报去。警察来了也得问问你这破院是干啥的。收破烂的门口堆点垃圾,稀奇吗?”
林峰抬手拍了一张他的正脸。
咔嚓。
声音不大,包工头脸皮抽了抽。
“你再拍一下试试!”
咔嚓。
林峰又拍了一张。
“别动,这张比刚才那张清楚。”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噗嗤笑了。
包工头脸上更挂不住,骂了句脏话,抬胳膊要推人。
林峰往后撤了半步,手机镜头还开着。
“你敢碰我一下,这事儿可就变味了。”
包工头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林峰,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把手收了回去。
这小子难啃。
太难啃。
就在场面僵着的时候,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喇叭声。
一辆黑色合资凌渡从人群外慢慢开过来,车身洗得发亮,前挡风玻璃上还挂着临时挪车牌。
车停在奔驰后面。
车门打开,张伟从驾驶位下来。
他今天打扮得挺像那么回事,浅色衬衫塞进裤腰,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抹了点发蜡。
一下车,他先看了眼林峰的奔驰。
视线在车标上停了半秒,又转向门口那两车垃圾。
他很快收住表情,挤进人群,脸上换成一副吃惊样。
“哎哟我去!峰子,你这门口咋整成这熊样了?这还咋干买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