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老干部家属院,门岗比镇政府还严。
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时,保安探头看了两眼。
郑建平降下车窗,报了名字和楼栋号,又等保安打电话确认,车才被放进去。
老周一边往里开,一边压低嗓门:“书记,这院子里住的,可都不是一般人啊。”
“开你的车。”
郑建平没多说。
公文包放在腿上,拉链朝里。
他手掌搭着包面,隔着皮革,能摸出木盒的方正轮廓。
这东西从临泽镇一路到市里,分量越来越重。
在李文全店里,它是老物件。
在林峰手里,它是六千块的清洗活。
到了这里,它就是一张牌。
能不能打出去,打出去能听个什么响,就看今晚了。
黄副部长住在三号楼二单元,四楼。
楼不新,楼道收拾得干净。
墙角没有小广告,扶手上也少见灰。
郑建平没有让老周跟上来。
“你在车里等着,别乱转。”
老周点头:“明白。”
郑建平提着公文包上楼。
到四楼时,他停在楼梯口整了整衣领,又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头发盘着,穿着居家毛衣,看人不冷不热。
“郑书记吧?”
“嫂子好,打扰您了。”
“老黄在书房,你先进来吧。”
郑建平换了拖鞋,进门后没乱看。
客厅不算奢华,家具多是老红木,墙上挂着几幅字。
茶几上摆着一方旧墨,一只笔洗,还有半本翻开的书。
这种家里,钱味不重。
可规矩重。
普通人进来,连坐哪儿都得掂量。
黄副部长没有马上出来。
阿姨给郑建平倒了杯水:“你先坐会儿,他还在接电话。”
“没事,我不急。”
郑建平坐在沙发边上,背没靠实。
他等得住。
基层干到这个年纪,最不缺的就是等。
等领导开完会,等材料批下来,等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等一个别人吃剩下的机会。
半小时,说长不长。
可在别人家客厅里坐半小时,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阿姨中间出来换过一次水,见他杯子没怎么动,笑了笑:“喝茶吗?”
“不麻烦,白水就挺好。”
“你们基层干部也辛苦。”
“都一样,黄局更辛苦。”
阿姨没接这茬,转身进了厨房。
郑建平话说得稳,心里却在掐时间。
晾着他,不奇怪。
黄副部长现在的位置,想见他的人多了。
一个镇书记登门,哪怕提前打过招呼,也不值得人家放下手头事来迎。
能让他进门,已经是面子。
又过了十来分钟,书房门开了。
黄副部长穿着灰色羊毛衫,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
“建平来了?”
郑建平马上起身:“黄局,打扰您休息了。”
“坐,别站着。”
黄副部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阿姨给他端来茶。
他接过杯子,没急着喝:“镇里最近忙吧?”
“春季安全检查、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省检,宅基地整治,几个项目开工,都堆一块了。忙归忙,还能撑。”
“基层就是这样,哪样都要抓,哪样都能出事。”
黄副部长随口聊着,态度不远不近。
郑建平跟着话头说了几句,没急着拿东西。
送礼最忌讳上来就掏。
尤其在黄副部长这种人面前,金条、购物卡、名酒名表,都是下乘。
人家不是没见过,也不是缺那点东西。
拿出来,反倒让场面难看。
黄副部长爱文房,清河市里有点门路的人都听过。
可越是这种爱好,越不能说成“送”。
要说请教。
要说掌眼。
要把东西递得轻,意思藏得稳。
两人聊到临泽镇老街改造时,郑建平才把公文包拿到膝上。
“黄局,今天过来,还有个小事想麻烦您。”
黄副部长抬了下眼:“什么事?”
“前阵子家里一个亲戚翻老宅,地基下面起出来个老砚台。东西我看不明白,拿去外面问又怕被人忽悠。您懂这个,我就厚着脸皮拿过来,请您给长长眼。”
黄副部长听到“砚台”,手里的茶杯没放。
“你还玩这个?”
“我哪玩得起。平时镇里文件都看不完,写材料用的还是中性笔。”
这话把阿姨都逗乐了。
黄副部长也笑了声:“你倒实在。拿来看看吧。”
郑建平从公文包里取出木盒。
盒子不新,外头包着红布。
没有花哨包装,也没有店铺票据。
黄副部长一看这架势,神情还是松的。
这些年,打着“老宅挖出来”“祖上传下来的”名头送到他面前的东西不少。
十件里,九件半是故事。
剩下半件,连故事都编不圆。
他把木盒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手指拨开盒扣。
盖子掀开。
红布里,那方端砚露出本色。
黄副部长原本靠在沙发背上。
下一秒,他腰背坐直,茶杯被他放到茶几上,杯底碰出轻响。
郑建平垂着眼,没说话。
他等的就是这个反应。
黄副部长伸手,却没有马上碰砚台。
他先看了看砚池,又看砚堂,再把盒子往台灯下面挪了半寸。
“老坑端石?”
这四个字出来,郑建平胸口那点悬着的劲儿松了些。
懂行的人,开口就抓根。
黄副部长起身进书房,没过多久拿出一副老花镜和一只放大镜。
阿姨见他这架势,忍不住说:“又来劲了?饭还吃不吃?”
“你先别管我。”
黄副部长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点急。
阿姨看了郑建平一眼,笑着摇头:“你们聊,我不掺和。”
她进厨房后,客厅安静下来。
黄副部长戴上老花镜,把砚台从盒里托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指腹只落在边缘,避开砚面。
那不是装出来的讲究,是多年把玩老物件养出的习惯。
“紫云纹。”
他低声说了一句,又拿放大镜贴近砚背。
“文……衡……山。”
三个字读完,他停了好一会儿。
郑建平适时开口:“我当时也看见这个款了,可不敢乱认。市面上仿的太多,怕拿出来闹笑话。”
“闹笑话?”
黄副部长抬头看他一眼,“建平,你要拿这东西去古玩城,先别说真假,光这石质和皮壳,就有人围上来。”
郑建平笑得克制:“我就怕被围。”
“你这句倒是实话。”
黄副部长继续看。
砚池边缘的刀工,砚堂上留下的老磨痕,背面铭文线口里的旧色,他一寸寸查过去。
看完正面,看背面。
看完背面,又把砚台斜着对灯。
越看,他越不说话。
郑建平反倒更稳了。
怕的是领导随便看两眼就盖盒。
能让他看这么久,今晚就没白来。
黄副部长最后把砚台放回红布上,取下老花镜。
刚刚还带着几分欣赏的脸,忽然沉了下来。
“建平啊。”
黄副部长往后一靠,语气冷了八度,“你刚才说,这东西是前阵子刚从老宅地基下面起出来的?”
郑建平后背发紧:“是,亲戚家翻修老宅……”
“胡闹!”
黄副部长眉头一皱,手指重重在茶几上敲了两下,“刚出土的老件能有这么干净?连点土腥味和死墨都没有,这皮壳亮得跟打过蜡似的!你这是拿上周刚从古玩城进的‘新货’来糊弄我吧?”
这话极重。
郑建平后背出了汗。
要不是林峰把那层死墨和老油清得太干净,这方砚台到黄副部长面前,顶多是个脏兮兮的土坷垃,连让他坐直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清得太好,反倒让懂行的起了疑。
他赶紧坐直身子,急忙解释:“黄局,您误会了!我哪敢拿那种东西糊弄您啊。这东西刚出土的时候,脏得根本看不出是个砚台。是我专门找了个高人,花了大工夫给清洗出来的!”
“清洗出来的?”
黄副部长眼神依旧带着怀疑。
“千真万确!当初起出来的时候,脏得厉害。”
郑建平赶紧从手机里调出照片,双手递过去,“我留了几张过程照。您看,这是刚起出来、还没清洗时的样子。”
黄副部长半信半疑地接过手机。
第一张照片里,砚台黑褐一片,死墨厚得发硬,边角还有油泥。
第二张,砚池露出一角紫色。
第三张,背面铭文半露。
第四张,便是眼前这方砚的成品。
黄副部长翻回第一张,又翻到第四张。
来回两遍。
他脸上的冷色一点点褪去,重新端详起茶几上的砚台,手指在砚边轻轻点了两下。
“妙。”
隔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老坑紫云,这包浆和皮壳,保存得好。最难得的是,脏东西去得干净,老味还留着。清理这东西的人,有手艺。”
郑建平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同时,他又重重记了林峰一笔。
六千块。
真不贵。
不光不贵,简直是白菜价。
“谁清洗的?”
问题来了。
郑建平早有准备:“县里一个做旧物清理的小师傅。人年轻,手上活细。我也是托人问了好几圈才找到。”
“修复师?”
“算不上。平时清旧家具、旧家电多些。这个活,他不敢说修,只说清理。原来有什么磕碰划痕,他一概不动。”
黄副部长点头:“这话对。老物件最怕自作聪明。少动,比乱动强。”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清旧家电的师傅,清出这么一方砚台。临泽县这地方,还真藏人。”
郑建平也跟着笑:“基层嘛,奇人怪事不少。我们县还有人能把报废洗衣机洗得跟样机一样,我第一次听也不信。”
这句半真半闲,黄副部长没往深处追。
他的注意力仍在砚台上。
“文衡山款,不等于文衡山亲用。这个要严谨。”
“那肯定。我就是请您看看,哪敢下结论。”
“不过,这东西有意思。铭文、印款、石质、年份感,都能说得过去。就算不是亲制,也不是普通货。”
黄副部长又看了几眼,突然问:“你亲戚还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