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平等的就是这句。
他没有抢着答,反而苦笑一下:“黄局,说实话,这东西放我手里,我也守不住。亲戚更不懂,起出来时还差点拿去垫花盆。我听着都后怕。”
黄副部长看了他一眼。
郑建平把话接下去:“您喜欢文房,也懂它。要是您瞧得上,就先留在您这儿掌掌眼。算是我这个晚辈,给老领导添个小玩意儿。要不然回去被我糟蹋了,才真亏。”
客厅里静了几秒。
这种话,不能再往前推。
说得太满,就俗了。
黄副部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建平啊,你这是给我出难题。”
“哪敢。我是把难题交给懂的人。”
这句话说得巧。
黄副部长看着他,笑了。
“你啊,在镇里待久了,嘴皮子也练出来了。”
“基层干部不会说话,群众不听,领导也嫌烦。”
“这倒是。”
黄副部长没再推辞。
他把木盒重新盖上,却没有还给郑建平,而是起身拿进书房。
书房门没关。
郑建平坐在客厅,能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
木盒被放了进去。
抽屉合上。
郑建平端着水杯,指腹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黄副部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茶罐。
“尝尝这个。老朋友从武夷带的,不多。”
郑建平起身要接茶具:“我来吧。”
“坐着。”
黄副部长亲自洗杯、投茶、冲水。
阿姨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又回去了。
郑建平看在眼里。
今晚这杯茶,和进门那杯白水,已经不是一回事。
茶汤倒进小杯,黄副部长推到他面前。
“临泽这几年,摊子不轻。老工业片区、河道整治、几个村的宅基地问题,都够磨人。”
郑建平双手接杯:“都是分内事。”
“分内事也有人干得好,有人干得乱。上个月市委那边看材料,我还提过一句,临泽镇的安全生产台账做得细。”
郑建平被茶水烫了一下指尖,脸上却没露出来。
“主要是县里盯得紧,我们不敢松。”
黄副部长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有个好处,不把话说死。基层干部能稳住,不容易。”
他把茶壶放下,语气像是闲谈:“临泽县里,老张身体不太好,年纪也到了。副县长那个位置,分管城建、环保、市场监管,担子不轻。市委这边的意思,还是要让懂基层、有冲劲的同志顶一顶。”
这话说得轻。
郑建平却听得后背发热。
老张要退。
副县长。
城建、环保、市场监管。
这几个口,全是实权。
郑建平握着茶杯,掌心被杯壁烫得发紧。
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压得很稳:“黄局,要是真有机会,我肯定不挑担子。组织放哪儿,我就在哪儿干。该啃的硬骨头,我亲自上。”
“话别说太满。”
黄副部长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有些岗位,坐上去容易,坐稳难。临泽县这些年欠账不少,真让你去,不是享福。”
“我明白。”
“明白还不够。回去以后,把镇里几个项目收尾收漂亮。别在关键时候冒出尾巴。尤其是安全、环保、旧市场整治,这些东西上面盯得细。”
郑建平把杯子放正。
这不是闲聊。
这是提醒,也是考题。
“我回去就梳理一遍,重点问题亲自盯。”
黄副部长点点头:“嗯。年轻干部要往前走,手上得有活,身上也得干净。别学有些人,位置还没动,屁股先歪了。”
郑建平忙道:“您放心,我有数。”
黄副部长没再把话说深。
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
从县里班子年龄结构,聊到基层招商,又扯到老街改造里保留几处旧民居。
话题转得散。
郑建平越听,心里越有底。
临走时,黄副部长亲自送到门口。
“建平,砚台我先留下。回头有懂行的朋友来,我再让人看看。”
“您留着把玩就行。我拿回去也是压箱底。”
黄副部长又补了一句:“那个清理砚台的小师傅,别乱传。手艺人有手艺人的饭碗,别让人扰了。”
郑建平顿了半拍。
黄副部长已经把林峰这个名字记住了。
“我懂。人家就靠这个吃饭,我不会给他找麻烦。”
“嗯,路上慢点。”
门关上。
郑建平站在楼道里,停了两秒,才往下走。
走出黄副部长家大门时,夜风一吹,郑建平满面红光。
他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比来时轻快得多。
到了楼下,老周已经把车窗开了条缝,正缩在车里抽烟。
见他下来,赶紧把烟掐了。
“书记,回镇里?”
郑建平坐进后排。
公文包空了。
可他把包放在腿上时,心里反而踏实。
今晚这一步能迈出去,靠的不是他那几句漂亮话。
靠的是那方被洗出来的砚台。
更靠李文全背后那个叫林峰的年轻人。
没有那双手,这方砚台还是一坨脏东西,连摆上茶几的资格都没有。
郑建平拿出手机,又点开清洗前后的照片。
第一张黑褐发脏。
最后一张紫气透润。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抬。
这个林峰,不能只当成普通手艺人看。
得见一见。
车子驶出家属院。
老周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书记,事办成了?”
郑建平收起手机,看向窗外的路灯。
“好好开你的车,别打听。”
老周嘿嘿一笑,不再多嘴。
车上了快速路,市区灯火被甩在后头。
郑建平靠在后座上,手指轻轻敲着公文包。
回去第一件事。
见见这位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