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来,李文全差点没绷住。
刚才还是私下看砚台,转头就上升到支持个体户发展了。
领导就是领导。
烟塞得热乎,话说得干净。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点到为止:“林峰那边,我会让他嘴严点。您放心,他不是爱往外吹的人。”
郑建平看了他一眼。
“别压人家。年轻人有本事,不容易。回头有合适机会,我也见见。”
李文全听懂了。
不是现在见。
现在这方砚台还没送出去,谁都不能多露。
事情成了,林峰就是可用之人;事情没成,这条线也不至于牵太深。
“明白。”
郑建平重新把砚台放回木盒,盖盒前又看了一眼背面的落款。
“文衡山……”
他低声念了念,手掌在盒盖上按了一下。
今天之前,这东西在他眼里是个机会。
现在,它变成了筹码。
而且是拿得出手的筹码。
他把红布重新裹好,动作比李文全还细。
裹到第三层时,他又停住,问:“林峰拍的过程照,你让他发给你一份,别传外面。原图留着。”
“行,我回头就说。”
“不是回头,现在。”
李文全一愣,赶紧掏手机。
他给林峰发了条微信。
【林老板,砚台清洗过程照发我一下,客户要留底。】
过了没多久,林峰回了个“行”。
又过半分钟,几张照片传了过来。
第一张,黑灰死墨糊满整方砚台。
第二张,砚池露出一角紫色石面。
第三张,背后铭文露出“文衡山”三个字。
第四张,成品图。
郑建平接过手机翻了翻。
看到第一张,他才彻底放下最后那点顾虑。
脏成那样,洗成这样。
不是掉包。
也不是拿另一方好砚来糊弄。
有过程图,后面送出去时,说法就稳。
“让他删掉。”
“好。”
李文全又发消息过去。
林峰回得简单。
【明白,放心ok】
郑建平看见这句话,轻轻点了下头。
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没多问,没表功。
做事不飘。
郑建平把手机还给李文全。
“行了,今天这事到这儿。你先回去,别跟外人聊。”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李文全起身,把两条烟塞进帆布袋里。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郑书记,林峰那人脾气不硬不软,讲规矩。您以后真要找他办事,直接谈钱,比绕弯子好使。”
郑建平看着他。
李文全笑了笑:“我就多一句嘴。”
“你这句嘴,多得不算错。”
郑建平摆摆手,“去吧。”
李文全出了茶室,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没人。
他拎着旧帆布袋下楼,袋里两条中华压得挺实。
到一楼时,他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乐了。
今天这趟跑得值。
六千块是林峰挣的。
两条烟和一句“有事找我”,是他挣的。
买卖嘛,有时候花出去的钱能办成大事。
茶室里,郑建平没有久坐。
他把木盒装进自己的公文包,又给司机打了个电话。
“老周,你下午别开公车,开你那辆私家车到后院来。”
电话那头问:“书记,去哪儿?”
“市里。”
“要不要通知办公室?”
“不用,我跟办公室说请半天假。你车里收拾一下,别放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周在那头笑:“我车里就一箱矿泉水,没啥见不得人的。”
“嗯,二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郑建平又拨给办公室,说身体有点不舒服,下午几个不紧要的签字先压一压,急件发他手机。
话说得自然。
镇里人也不会多想。
他这个年纪,血压、胃病、腰椎,哪个都能拿来当理由。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内部招待所后院。
司机老周下车,刚要帮他拿包,郑建平把公文包往怀里收了收。
“这个我自己拿。”
老周手停在半路,马上缩回去。
“好嘞。”
车子驶出后院小门,没有走镇政府正门。
郑建平坐在后排,公文包放在腿上,手掌一直搭着拉链。
窗外的临泽镇一点点往后退。
街边卖菜的摊子,修电动车的小铺,银行门口排队取钱的老人,全是他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
以前看着烦。
今天倒不烦了。
人一旦看见上坡的路,脚下那些坑洼也就没那么碍眼。
老周从后视镜里瞄了一下,没敢多问,只把车开得稳当。
出了县道,上了通往清河市的快速路,车速提起来。
郑建平这才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是:黄局。
市委组织部黄副部长,早些年在市文旅局干过,老相识都习惯喊他黄局长。
后来进了组织部,称呼没改,反倒更亲近。
郑建平盯着号码看了几秒,没有马上拨。
送礼这事,最怕生硬。
尤其是这种老物件,不能上来就说“我给您送个砚台”。
那太蠢。
得有由头。
得让对方觉得,这是雅事,不是交易。
他把电话拨出去。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建平啊,什么事?”
郑建平语气放得轻松:“黄局,没打扰您吧?我今天正好去市里办点事,想起您之前说喜欢文房,我这边有个小玩意儿,想请您掌掌眼。”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你还有这闲心?镇里不忙了?”
“忙是忙,日子总不能全让材料填满。再说这东西我也看不明白,放我手里糟蹋。”
“什么小玩意儿?”
郑建平看了一眼腿上的公文包。
“一个老砚台,底下有款,像是文衡山。我不敢乱认,怕闹笑话,就想让您给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再开口时,语气变了。
“文衡山款?”
“对。我下午到市里,您要是方便,我过去坐十分钟。不方便就改天。”
黄副部长没立刻答应。
这停顿让郑建平心里反而更稳。
真不感兴趣的人,会直接推。
愿意琢磨,说明这三个字入耳了。
过了片刻,那边道:“你到市里给我电话。我晚上在家。”
“那我就厚着脸皮叨扰了。”
“带来看看吧,东西不一定真,故事倒挺有意思。”
电话挂断。
郑建平把手机放下,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周听见后排没动静,问了一嘴:“书记,直接去市里?”
“嗯。”
郑建平看着前方路面,语气放缓。
“开稳点,今天车上这东西,比你那辆帕萨特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