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安静得只剩茶水落进公道杯的细声。
李文全站在茶台旁,没急着催。
他做二手买卖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看货。
有的人嘴上说随便看看,手比谁都快;有的人一进门就压价,等真要走了,又舍不得放下。
郑建平不一样。
他盯着的,不只是这方砚台。
郑建平的手搭在木盒盒扣上,停了两秒。
“文全。”
“哎,郑书记。”
“你在林峰那边看过了?”
“看过。”
“东西没问题?”
李文全没把话说满,只道:“我不是玩古董的,不敢乱下结论。但清理效果,真没得挑。您一看就明白。”
郑建平点点头。
手指一挑,盒扣开了。
李文全上前半步,把盖子掀开。
木盒里,红布垫底。
一方端砚静静躺在里面。
茶室的灯不算亮,可那层偏紫的石色一露出来,郑建平手里的茶杯就停住了。
杯沿离嘴还有半寸。
茶水晃了两下,溅出一点,落在他虎口上。
烫。
他却没顾上。
郑建平盯着盒里的砚台,脸上的稳当劲儿一下松了。
“这……”
他只吐出一个字。
后面的话没接上。
李文全在旁边看得清楚,心里反倒踏实了。
当时他在林峰院里看见这砚台,也是这个反应。
不是没见过洗干净的东西。
林峰洗过的洗衣机、沙发、皮包,哪样拿出来都能唬人。
可古砚不一样。
家电洗得新,最多叫手艺好,配方厉害。
老物件洗得太新,那就是毁东西。
偏偏眼前这方砚台,脏东西没了,年头还在。
郑建平终于把茶杯放下。
杯底碰在茶台上,声音不大,却把他自己拉回了神。
他伸手要拿砚台,手到半路又停住,转头问:“能上手吧?”
李文全赶紧把旁边准备好的软布递过去。
“林峰说了,正常看没事,别磕碰就行。这东西原来有的老痕迹都留着,他没动。”
郑建平接过软布垫在掌心,才把砚台从盒里托出来。
入手那一下,他心里就有数了。
石质细。
压手。
不是旅游市场那种机器压出来的摆件。
砚面上,砚池轮廓干净利落,边缘的刀工不张扬,却耐看。
砚堂处留着细细的使用痕,有几处小磨坑,都是岁月磨出来的,不扎眼,反而把老气压住了。
最关键的是,原先那层黑褐色死墨、油腻腻的老垢,全不见了。
不是被砂纸打掉的那种新。
也不是用酸洗出来的贼亮。
石皮还在。
包浆也在。
郑建平把砚台转过去,背面朝上。
“文衡山。”
三字一露,他喉结滚了一下。
旁边还有一枚小篆印,线条清楚,边缘却不硬,老刻工的味道保得很稳。
郑建平凑近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不肯挪开。
他这些年为了往上走,没少琢磨领导喜好。
黄副部长爱文房四宝,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有人送笔。
有人送墨。
有人送老宣纸。
可那些东西,要么太轻,要么太俗。
贵了,容易出事。
便宜了,拿不出手。
这方砚台正卡在中间。
有来历,有品相,也有说头。
关键是,它不是商场里买来的现成礼。
“老宅翻建时挖出来的。”
“原先满是死墨,看不出真容。”
“找人清理后,才露出文衡山款。”
这几句话一摆出来,领导就算不收,也会多看两眼。
郑建平把砚台放回红布上,没马上盖盒。
他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刚才那茶已经凉了一截。
“文全,这活是谁做的,你没跟别人说吧?”
李文全回得很快:“没有。您交代过,我肯定不会乱讲。林峰那边我也叮嘱了,他人不爱多事,收了钱就干活。”
郑建平抬头看他:“他多大?”
“二十七八吧,东岗村的。父母不在了,接了他爸留下那个废品站,现在改成清洗工作室了。”
“废品站?”
郑建平念了一遍,脸上表情有点古怪。
要不是砚台就在眼前,他真不愿意把这活和废品站联系到一块。
李文全也明白他的意思,笑了下:“郑书记,您别看他地方破,人手艺是真邪门。旧洗衣机到他手里,出来跟商场样机差不多。发霉的包洗完,曹国庆那种挑剔人都服气。”
“曹国庆?”
“做二手奢侈品的,县里跑包货那个。”
郑建平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兴趣,只把重点抓住了。
林峰能处理旧家电,能洗包,还能清古砚。
这种人,平时未必显眼。
真到要紧时候,能派上用场。
郑建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台边敲了两下。
能把这方砚洗成这样,哪怕林峰说是拿洗洁精刷的,他也不会信。
但没必要追根。
先把人记住。
以后再看。
郑建平起身,从旁边公文包里摸出两条中华烟,放到茶台上,往李文全面前推了推。
“文全,这次辛苦你了。”
李文全赶紧摆手:“郑书记,您这太客气了。我就是跑个腿,钱林峰那边也收了。”
“钱是钱,人情是人情。”
郑建平把烟又往前推了一寸。
“你店在旧物流院那边吧?以后证照、消防、市场监管这块,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一遇检查就到处找人,绕一圈还不如一句话。”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不轻。
李文全眼皮跳了一下。
做二手的,最怕的不是货卖不出去。
是今天有人说你占道,明天有人查你线路,后天又有人问旧家电来源。
有些事不大。
可磨人。
郑建平这句话,等于给他留了个门。
李文全没再推辞,把烟收下。
“那我就厚着脸皮拿了。郑书记,以后有用得着我的,您说话。”
“别这么讲。”
郑建平给他倒了杯茶。
“你做买卖也不容易,踏踏实实干,镇里支持个体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