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全从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出来的时候,摩托车骑得比平时慢了不少。
不是路不好。
是后座箱里那只木盒太要命。
红布裹了三层,外头又拿旧毛巾垫着,李文全还嫌不踏实,临走前硬是从林峰那儿要了两根扎带,把木盒在后座箱里固定了一遍。
林峰当时看他那架势,忍不住说了句:“李哥,你这是送砚台,还是押运金砖呢?”
李文全没接茬。
他是真怕。
这玩意儿脏的时候,黑乎乎一块,往角落一放,外行未必当回事。
可洗干净以后就不一样了。
偏紫的老坑端石,细腻的石纹,砚池边缘那几道老刀工,再加上背后“文衡山”三个字,哪样都压不住。
他一路没敢走大路,绕了半圈,从物流院后门那条小巷子拐回自己店里。
平时骑摩托,他最烦电三轮慢悠悠挡路,今天倒好,前头有辆卖菜三轮,他愣是跟了两百多米,半点脾气没有。
现在就图一个稳。
到了文全二手家具家电门口,他先没急着开门,站在路边看了一圈。
隔壁修电动车的老赵蹲门口抽烟,见他回来,抬手招呼:“文全,今天回来挺早啊,拉啥好货了?”
“没啥,客户一个小件。”
李文全把钥匙插进卷帘门,语气跟平时没区别。
老赵往他后座箱瞅了瞅:“神神秘秘的,别是捡着古董了吧?”
“我倒想。”
李文全笑骂一句,“真捡着古董,我还骑这破摩托?早开宝马了。”
老赵乐了:“你开宝马也得来我这补胎。”
“那你先把打气筒擦亮等着。”
两句闲扯,把场面糊弄过去。
卷帘门拉开半人高,李文全弯腰钻进去,反手又把门拉下来一截,只留底下透光。
店里乱归乱,地方他熟。
左边堆着几台二手冰箱,右边是旧沙发和餐桌,中间留了条窄路。
李文全把摩托车钥匙收好,走到后座箱旁边,先解扎带,再掀毛巾。
木盒拿出来那一刻,他手心都是汗。
前阵子卖二手空调,一天流水也有大几千。
可那是生意,一进一出,账算得清。
这砚台不一样。
这东西不属于他,还是镇领导私下交代的活,办好了,今后在临泽镇做二手回收,多少能顺一点;办砸了,人情落不着,还得惹埋怨。
他把木盒放到柜台最里侧,没有打开。
刚才在林峰那儿已经看过一遍。
再看,除了让自己更紧张,没别的用。
李文全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郑书记”三个字,停了两秒才拨出去。
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通。
“喂,文全?”
郑建平的嗓音压得不高,旁边还有翻文件的动静。
李文全站直了些:“郑书记,那件老物件处理好了。”
电话那头停了半拍。
“这么快?”
“嗯,刚从东岗那边拿回来。”
李文全看了眼木盒,“效果……您最好亲自看一眼。”
这句话他说得留了余地。
可那方黑壳子洗成现在这样,换个玩文房的过来,估计都得多看几眼。
郑建平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刚从镇里一个碰头会上下来,桌上还摊着几份材料。
春季安全检查、农村宅基地整治、脱贫攻坚战省检、招商引资进度,哪一样都不轻松。
他原本没把李文全这个电话放在第一位。
市里修复师傅都摇头的东西,一个在东岗村收废品、洗家电的小老板,能有多大本事?
让李文全去问,本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
可现在李文全这语气,不太对。
不是报喜邀功。
也不是推责甩锅。
郑建平把手里的笔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
门没关严,外头有人走动。
他把椅子往里挪了挪,声音压低:“东西现在在你店里?”
“在。”
“有没有别人看见?”
“没有。我回来就把门放下了,盒子没开。”
郑建平嗯了一声。
“你现在带着东西,到镇政府后面内部招待所来。别走前门,走西边小铁门,门卫老秦在,我跟他说一声。”
李文全立马应下:“行,我这就过去。”
“路上注意点。”
电话挂断。
李文全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没急着走,先从柜台下面找出一个黑色帆布袋,把红布包好的木盒装进去。
帆布袋外面印着“某某家纺开业大酬宾”,旧得很,拉链还缺了个头。
越不起眼越好。
他把卷帘门重新拉上锁好,出门时老赵还在门口蹲着。
“又出去?”
“给客户送货。”
“你这小件客户挺催啊。”
“没办法,谁让人家给钱痛快。”
老赵啧了一声:“还是你们二手行好,捡破烂都能发财。”
李文全跨上摩托,回头笑了笑:“发财轮不到我,我就挣个搬运费。”
摩托车突突突出了旧物流院。
李文全这回走得更谨慎。
遇到坑提前减速,遇到红灯老老实实停下,后头电动车按喇叭催,他也当没听见。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镇政府后街。
这地方平时少有人来,墙根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停了几辆公车和一排电瓶车。
西侧小铁门半开着,门卫老秦坐在门房里听收音机,见李文全过来,探头问:“找郑书记?”
“对,郑书记让我来的。”
老秦没多问,拿登记本往前一推:“写个名字。”
李文全写完,老秦瞄了眼他手里的旧帆布袋。
“送材料?”
“嗯,文件。”
老秦点点头,挥手放人。
内部招待所在镇政府后院,二层小楼,不对外营业。
平时上面来人检查,或者镇里接待熟人,才会用一用。
李文全刚走到一楼走廊,郑建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到了?”
“到楼下了。”
“二楼,最里面茶室。”
李文全挂了电话,顺着楼梯往上走。
这事放在林峰那边,不过一句“洗好了”,六千块到手,转头继续洗鞋洗包。
到了郑建平这里,却约进内部招待所,还专门避开前门。
李文全在二楼尽头停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郑建平的声音:“进。”
茶室不大,一张红木茶台,四把椅子,墙上挂着幅临泽山水图。
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不刺眼。
郑建平已经坐在茶台后面,外套脱了,衬衫袖口挽到手腕。
桌上泡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杯没动。
他看到李文全手里的旧帆布袋,眉头压了一下:“你就拿这个装?”
李文全把门关好,笑得有点尴尬:“郑书记,越破越安全。我要抱个檀木盒子进来,门卫都得多看两眼。”
郑建平想了想,倒也没说他。
“坐。”
李文全没坐,先把帆布袋放到茶台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红布。
郑建平的手停在茶杯边。
他没有急着打开,先问:“路上没人碰过吧?”
“没有。从林峰那儿出来,到我店里,再到这儿,全程我自己拿着。”
“他那边怎么说?”
“林峰说,东西原本有什么磕碰、划痕,他不管;他只负责清理脏东西。这个前面咱也说好了。”
郑建平点头。
这规矩没问题。
越是值钱的老物件,越怕事后扯皮。
李文全又补了一句:“他还拍了过程照。从刚拆开,到清到一半,再到背后铭文露出来,都有照片。要是您后面需要,我让他发过来。”
郑建平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先看东西。”
李文全这才把红布一层层解开。
木盒露出来。
郑建平盯着盒盖,没马上伸手。
说实话,他期待归期待,心里还是留着怀疑。
市里那位师傅看了都摇头,说死墨吃进石皮里,硬洗容易伤老包浆,轻洗又没效果。
想干净,还想保住味道,难。
茶室里安静下来。
红布摊在桌面上,木盒就在两人中间。
郑建平看着它,手指搭上了盒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