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省城南郊,周家老宅正厅。
原本人声鼎沸、满堂豪门的红木大厅,此时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暗黄色复古吊灯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地毯上,还零落散乱着被周玉兰亲手撕碎的族籍申请书碎片。
碎纸片上,“周氏长女”四个烫金大字断裂成数截,如同这个百年豪门被生生撕裂的尊严。
整个老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周承业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正厅中央,西装革履,身姿依然挺拔,可那双深邃阴鸷的眼眸里,却布满了如蜘蛛网般的腥红血丝。
他就这么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纸,看了整整十分钟,一动不动,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像。
“大伯……”
立在不远处的周景峰终于忍不住开腔,声音沙哑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这位周家年轻一代曾经最不可一世的领头人,从小到大,几乎从未见过自家大伯展现出如今晚这般狼狈、这般溃败的姿态。
溃败得体无完肤,惨烈至极。
商业战线上,苏清禾手握九州资本与跨国医疗巨头的四十亿死钱,硬生生砸穿了周家构筑了数年的行业禁令;
医院封锁线,被省厅派出的调查组和各大新闻媒体的长枪短炮一层层撕开;
武道靠山,堂堂东南武林宿老罗镇岳,在秦策面前连三招都没撑过去,当场低头认输;
甚至连周家暗中经营了十几年、专门替长青集团干脏活黑活的地下七个势力节点,也在短短一夜之间被军警联动一扫而空!
至于周家引以为傲的长青海外资金结算通道……此刻更是在境外多国金融监管部门的联合介入下,全面瘫痪!
但这些,甚至都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重创,是刚刚走掉的那对母女。
周玉兰走了。
不是像二十年前那样被周家老太爷趾高气昂地扫地出门,而是当着满堂族老的面,像扔垃圾一样,将周家梦寐以求的最高族籍荣誉,一把撕碎,踏踩在脚下!
“大伯……”
周景峰干涩地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问道:
“您刚才说……要提前开启祖堂,办八十周年家族大典?”
“嗯。”
周承业收回视线,声线冷得像是一块冰镇了千年的铁块。
周景峰有些按捺不住急切:“可是大伯……现在全省城的豪门圈子、商界大佬,甚至连市里那几位大佬,全都在暗中看我们周家的笑话!在这个骨眼上大张旗鼓办大典,岂不是……”
“把脸凑上去让人打?”周承业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周景峰低下头,不敢接话。
周承业慢条斯理地走到正中央的红木大案前,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不沾半点尘埃的手,将桌上和地上的碎纸屑,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拢到一处。
“景峰,你觉得,周家这次到底输在哪了?”周承业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诡异。
周景峰皱紧眉头,咬牙切齿道:
“秦策那小杂种太邪门,武力值高得离谱,而且背后的水深不可测……还有苏清禾那个贱人,运气太好,居然能攀上九州资本的硬靠山!”
“错。”
周承业吐出一个字,打断了他的话。
周景峰一愣。
周承业将最后一枚碎纸片收拢在掌心,缓缓坐回了那张象征着周家至高权利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靠着椅背,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狼狈与气急败坏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重新恢复了那位掌控数百亿企业帝国的掌舵人该有的镇定与残酷。
“我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他的陷阱。”
周承业眼神冷冽如刀:
“这半个月来,我们一直在按照秦策和苏清禾设定的游戏规则,去跟他们解决具体的问题。”
“封锁医院,他们就去拉医疗巨头;”
“卡他们融资,他们就直接弄来九州资本的四十亿资金;”
“请罗镇岳摆武道讲堂,秦策就用拳头把罗镇岳打得服服帖帖;”
“搜集长青烂账,他们就动用顶尖情报网络把恒远安保连根拔起;”
“甚至连苏浩被绑架,秦策都能直接调动特战力量血洗匪窝……”
说到这里,周承业眼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极度讽刺的冷笑:
“景峰,你发现问题了吗?”
周景峰眼神迷茫,摇了口气:“大伯……我不明白。”
“意思就是,我们这群蠢货,一直在用别人最擅长的方式,去跟别人硬碰硬!”
周承业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砰、砰的沉闷响声:
“你跟一个掌控九州资本这种天花板级别财阀的人去拼钱,那是自寻死路!”
“你跟一个能把东南武林泰斗踩在脚下的怪物去拼拳头,那是自取灭亡!”
“你跟一个拥有顶级特殊情报背景的人玩地下绑架、玩黑吃黑,更是蠢不可及!!”
周景峰被骂得脸色阵红阵白。
摆武道讲堂请罗镇岳出山、以及暗中默许黑道手段,可都是他周景峰一手主导的得意之作。
可此刻在周承业口中,竟被贬得一文不值!
但周景峰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死死低着头。
“秦策很强,强得像个怪物,这件事不需要再用血的教训去证明。”
周承业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而立,转过身,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遥遥望向夜幕雨中那座巍峨肃穆的周氏祠堂。
“苏清禾很有商业手腕,我也承认。”
“但是……”
周承业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掌控欲与傲慢:
“一个人自身战力再强,一个女人的商业手段再厉害……并不代表他们就可以在省城这片土地上,彻底凌驾于几十年来形成的豪门规则之上!”
周景峰身形一震,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大伯,您的意思是……”
“回到周家的战场,用周家最擅长的规则,打死他们。”
周承业冷冷说道。
“他们来省城之后,之所以能一路摧枯拉朽、无往不利,是因为我们一直在顺着他们的节奏走。”
“现在,游戏规则该由我周承业来定了。”
周承业推开窗户,任由冷冽的雨水打在脸上。
“周家在省城扎根八十年,真正值钱的、真正让各方忌惮的,从来不是什么长青集团,也不是银行账户里那几百个亿的现金。”
“而是这八十年来,周家编织出的那张铺天盖地、盘根错节的人脉大网!”
“是周家哪怕面临灭顶之灾时,依然有人愿意看在过去几十年香火情的份上,亲自来周家祖堂坐一坐、说一句话、站一次台!”
听到这里,周景峰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如同一死水被注入了滔天巨浪!
没错!
周家的产业虽然被砸得稀碎,长青集团虽然风雨飘摇。
但周家八十年积累下的人脉底蕴还在!
省城医药行业协会、本地三大老牌豪门家族、省商会联盟、四大国有银行本地分行、省医科大学学术圈、甚至是……省城战区那边的军方背景!
这些横跨政、商、军、学、医五界的庞大香火情,绝不可能像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一样,在一夜之间被秦策凭空抹去!
“大伯!我懂了!”周景峰呼吸急促起来。
周承业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按下了一个号码,冷声下令:
“通知家族所有核心成员,周家八十周年祭祖大典,提前。”
“原定于下个月底的大典,改到三天后举行!”
周景峰倒吸一口凉气:“三天后?!大伯,时间太仓促了,各方大佬的行程恐怕……”
“仓促也得给我办!”周承业斩钉截铁,“而且,这次大典不是小打小闹的家宴。”
“开周氏祖堂!发至尊金帖!”
“过去八十年里,凡是承过我周家恩情、和我周家有深厚利益往来的旧友大佬,无论身在何处,一律下帖请过来!”
周景峰眼里的疯狂彻底被点燃:“所有人?!包括……战区那几位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