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业没有动:“玉兰,那份文件需要……”
“我让你拿来!”周玉兰再次开口,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
立在一旁的周承礼看到这一幕,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什么,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一言不发。
最终,周承业向秘书示意。
两分钟后,秘书捧着一份精致的烫金红头文件一路一路小跑进了正厅。
那正是前阵子周家为了拉拢秦策与苏清禾,由老家主周廷山亲笔签字、周承业盖上家主印章的《周氏家族长女族籍恢复确认书》。
全套手续皆已具备,就差周玉兰本人在受邀人一栏签下名字。
周玉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上面的文字,看了很久很久。
二十多年了。
在江州那些贫夜交加的岁月里,当她和苏正南吵完架、当孩子生重病没钱交住院费、当公司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甚至在苏正南遇害后,她一个人孤零零守着空荡荡的房间时。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产生过软弱的幻想。
如果自己当年没有毅然决然地陪苏正南远走高飞,如果没有和威严的父亲闹翻……自己和孩子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她甚至偷偷期盼过,有一天老宅会不会派来一辆黑色轿车,老管家走下车对她说:“大小姐,老爷子让你回家了。”
如果这份盖着家族大印的文件,是在二十年前送到她面前。
她大概会哭得撕心裂肺,哪怕嘴上再强硬,心里也会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救赎与认同。
可是现在……
周玉兰抚摸着那冰冷坚硬的纸张,突然觉得讽刺至极。
原来自己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血脉认可”,不过是这群豪门利益熏心时抛出的诱饵,落魄时砸向自己的枷锁。
她不想要了。
半点都不想要了。
“二十年前……”
周玉兰缓缓开口,喧闹的大厅瞬间死寂。
周廷山坐在高位上,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周玉兰抬头看着白发苍苍的老父亲,轻声道:
“你们逼我,在不可一世的省城周家和一无所有的苏正南之间,二选一。”
“我选了苏正南。”
“你们当时冷笑着说,我终有一天会后悔得跪在周家大门口求你们。”
“你们说对了……我确实后悔过。”
站在母亲身旁的苏清禾,眼眶刹那间红透。
周玉兰凄然一笑:
“日子最难的时候,我后悔过;苏正南为了尊严和我吵架的时候,我后悔过;他穷得连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都买不起的时候,我也后悔过。”
“可后来,当正南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当清禾靠自己的肩膀扛起一切的时候……我才彻底想通了。”
周玉兰深吸一口气,泪眼婆娑,字字字震耳欲聋:
“我后悔的,从来不是嫁给了穷光蛋苏正南!”
“我后悔的是……当年年轻愚蠢的自己,为什么会盲目地以为,只有依附在你们这个冰冷肮脏的周家脚下,才特么叫过好日子!!”
满堂皆震!
下一秒!
周玉兰猛地低头,双手死死捏住那份烫金的族籍恢复申请书!
撕拉——!
一声极其刺耳的破裂声,划破了空旷的大厅!
烫金的文件,被她以极度冰冷决绝的姿态,从中间狠狠撕成两半!
所有的周氏族人,面色大变!
周承业更是如遭重击,拍案猛起:
“周玉兰!你干什么?!”
撕拉——!
第二下!
第三下!
撕拉!撕拉!
周玉兰面无表情,手上动作没有半点停顿!
四份!八份!最终化作漫天纷飞的雪白碎纸屑!
扬手一挥!
哗啦啦!
满天碎纸如丧雪般,劈头盖脸地砸在周承业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落了一地!
周玉兰高高昂起头颅,冷眼扫视着眼前这群道貌岸然的“至亲血脉”:
“二十年前,是你们趾高气昂地把我赶出家门!”
“今天!”
周玉兰的声音响彻整个周家老宅,带着荡气回肠的霸烈与解脱:
“用不着你们赶!”
“这个沾满至亲鲜血的肮脏冷血之帮……老娘我自己不认了!!”
死寂。
死一样的绝对寂静。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老家主周廷山坐在主位上,枯瘦的身躯剧烈发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蚊蝇般凄惨的呼唤:
“玉兰……”
周玉兰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自己生命的苍老父亲。
脸上的泪痕未干,可她的眼神,却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怀。
“爸。”
“你是我亲生父亲,这件事天打雷劈也改变不了。”
“你现在老了,需要人养老送终。以后你生病住院,需要买药治病,作为女儿,我该掏的钱一分不会少,该抽空来看你我也一样会来。”
“但是……省城周氏家族,从今往后,跟我周玉兰没有半毛钱关系!”
周廷山闭上了绝望的双眼,一滴浑浊老泪,顺着深陷的皱纹缓缓滑落。
周玉兰不再多看一眼这个冰冷的大厅。
她干脆利落地下摔下衣袖,转身走到苏清禾身边:
“清禾,我们走。”
苏清禾重重点头,眼神中满是骄傲与心疼。
两人刚转过身迈出两步,身后的周启山突然气急败坏地尖叫道:
“周玉兰!你今天只要踏出这个门,以后要是周家东山再起,你可别再哭着喊着说自己是周家人!!”
周玉兰的脚步顿了顿。
她缓缓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周启山,突然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你这脑肥肠满的东西,耳朵是塞了驴粪了吗?”
“老娘刚才说得不够清楚吗?”
周玉兰一字一顿,霸气绝伦:
“老娘说了——老子不认了!明白吗?!”
一句话,噎得周启山面色涨红如猪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一次,周玉兰再也没有回头。
母女二人挺直了脊梁,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周家老宅的高高门槛。
跨出正厅的瞬间,夜空中的冰冷狂风迎面吹来,夹杂着淅沥的雨丝。
周玉兰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积压在胸口整整二十年的恶气,酣畅淋漓地长吐而出!
苏清禾贴心地为母亲撑开黑伞,轻声道:
“妈……后悔吗?”
周玉兰认真想了想,抿了抿嘴唇:
“有点后悔。”
苏清禾一愣:“后悔什么?”
周玉兰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极其潇洒的笑意:
“后悔特么撕晚了!二十年前我就该当着那群老东西的面撕了它!”
苏清禾忍不住莞尔一笑。
母女俩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周玉兰眼角却再次泛起泪光。那是放下沉重包袱后,灵魂重获自由的泪水。
老宅庄园外,一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静静停靠在雨幕中。
秦策身穿黑色风衣,倚靠在车门旁,并未带人强行踏入周家大厅。
因为今晚这场仗,是属于周玉兰自己的解脱之战。她需要亲自斩断这根系在她身上二十年的腐朽绞索,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喧宾夺主。
周玉兰拉着女儿走下台阶,走到车前,白了秦策一眼:
“你小子刚才怎么跟个木头一样戳在外面不过去?”
秦策微微一笑,拉开车门:“阿姨英姿飒爽,自己能解决。”
周玉兰哼了一声,拉过车门坐了进去,临了又探出半个脑袋,恶狠狠地瞪着秦策:
“秦策!”
“嗯,阿姨您说。”
“苏浩那臭小子以后要是不听话,你给我看紧点!”
“好。”
“他要是再敢背着家里偷偷跑出来涉险,直接给我打断他的狗腿!”
秦策认真想了想,诚恳道:“那您得亲自打,我下不去重手。”
周玉兰一瞪眼:“你小子不能帮我按住他?!”
秦策:“……”
站在一旁的苏清禾,终于没忍住,噗哧一声破功笑了出来。雨幕中,压抑许久的阴霾一扫而空。
……
而此时此刻,周家老宅灯火通明的大厅内。
满堂族人已如鸟兽散,气氛死寂得可怕。
周承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一堆被撕得粉碎的族籍文件前,久久未曾动弹。
商业封锁,全盘失败;
资金拦截,灰飞烟灭;
地下黑道力量,一夜之间被秦策连根拔起;
引以为傲的长青海外Z级节点,彻底停摆;
如今连最后一丝维持豪门体面的亲情纽带,也被周玉兰当众撕得粉碎!
他过去几十年里引以为傲、坚信不疑的“周氏统治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瓦解崩溃。
周景峰失魂落魄地走到身后,声音发颤:
“大……大伯,现在全盘都脱轨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承业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弯下腰,用那双颤抖的手,从地上捡起了一张碎纸片。
上面只残存着半个孤零零的“周”字。
他凝视了这张碎片足足五秒钟。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碎纸落回尘埃。
重新挺直脊梁的瞬间,周承业眼中的软弱与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癫狂与冰冷的决绝!
“传我家主令——准备提前开启,家族年度祭祖大典!”
身后众人同时大惊失色!
周景峰急呼:“家族大典?!按规矩不是还有一个多月才到年底吗?!”
周承业转过身,阴鸷的目光遥遥望向老宅后山深夜里漆黑一片的周氏祖堂,声线平复到了极点:
“提前。”
“为什么啊大伯?!”
周承业冷冷道:
“因为有些不听话的人和事……既然私底下解决不了。”
“那就在全省名流、在列祖列宗面前,一次性……血洗解决!!”
窗外,雷声滚滚。
周家祖堂在暴雨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真正属于省城周家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张绝命底牌,终于要被彻底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