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宅大厅。
雕梁画栋的红木正厅内,灯火通明,空气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今晚到场的人,比前几次家族会议多出了一倍。不仅有家主周承业、周承礼以及后辈领头人周景峰,周氏家族二房、三房、四房真正掌管各路要害产业的族老与高管,破天荒全员齐聚。
所有人脸色阴沉如铁,不时低头交头接耳,眉宇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慌与焦躁。
原因无他,灾难降临得太快了。
短短不到十二个小时,长青医疗基金的海外结算节点全线崩溃;数家合作多年的顶级境外医疗机构单方面要求停牌审计;
专门替周家干黑活的恒远安保被省厅连夜查封,牵扯出多起非法持枪与命案;几个外籍高管甚至被警方查出拥有境外血腥雇佣兵履历!
整个省城名流圈与商业圈,早已掀起滔天巨浪。所有人都隐隐预感到——在这片土地上矗立了数十年之久的豪门周氏,这次可能真的撞到了无法化解的惊天铁板!
原本那些终日围着周家转的富商官僚,瞬间风向大变。
往日响个不停的电话,静了下来;
排满日程的奢华饭局,被各种理由推掉;
几个价值数十亿的重大合作落地项目,对方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暧昧地表示“需要内部重新研判风控风险”。
这一刻,这群不可一世的豪门勋贵,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周家积累了数十年的庞大根基,正在从底部开始轰然松动!
而人在陷入巨大恐惧与焦虑的时候,总是本能地想要寻找一个最简单、最容易泄愤的替罪羊。
于是,大厅里的族人们,不约而同地把这满腹怨气与怒火,扣在了刚踏进门的那对母女身上。
“如果不是她们母女俩不安分,非要从江州杀回省城讨什么公道,周家怎么可能掉进这种万劫不复的泥潭里?!”
说话的人,是周家三房的掌舵人,周承业的堂弟——周启山。
五十多岁,大腹便便,手握周家传统地产与医药供应链的生杀大权,嗓门极大,话语里夹杂着浓烈的怨毒。
周玉兰刚领着苏清禾跨过高高的红木门槛,就将这句刻薄的质问听得清清楚楚。
周玉兰的脚步顿住。
苏清禾清冷的眼眸微微一眯,同样停下了脚步。
刹那间,满堂数十双眼睛,呼啦一下全都齐刷刷地打在了母女二人身上。
周启山脸上面色一尴尬,可一想到家族如今面临的灭顶之灾,心横下来,下巴一扬:
“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吗?!我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周玉兰面无表情地踩着高跟鞋走进大厅,声线平淡无波:
“继续。”
周启山眉头一皱:“什么继续?”
“刚才不是挺能嚷嚷么?怎么当事人一进来就哑巴了?”
周玉兰将手中的高奢皮包随手摔在红木太师椅上,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启山:
“继续说。我听着呢。”
周启山面色难看,下意识转头看向高坐在主位上的周承业。
周承业端坐在阴影里,脸色同样冷得像块万年冰砖,沉声道:
“玉兰,今晚是至关重要的家族会议,注意你的态度。”
周玉兰冷笑一声,强行打断:
“家族会议?说得真好听!不就是一堆沾光时一涌而上、出事时急着甩锅的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商量怎么把屎盆子扣在我周玉兰头上吗?!”
“我人来了!当面怪,别背地里像条野狗一样嚼舌根!”
轰!
诺大的正厅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周启山被当众掌掴面子,顿时恼羞成怒,拍案而起:
“周玉兰!没人故意怪你!但事实胜于雄辩!自打你和苏清禾回到省城,周家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以前长青基金在省城呼风唤雨几十年,何曾出过半点篓子?!”
“秦策一来,就动用军警力量强行查账;清禾这丫头更是死抓住二十年前苏正南那点陈谷子烂麻子的死因不放!”
“现在好了!恒远被端了,海外资金断了,在场的每一个周家人都要跟着你们母女背祸遭殃!你们心里就高兴了?!”
周玉兰安静地听完这一长串怒吼,居然大方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
周启山喘着粗气:“我只是在陈述——”
“那好,现在轮到老娘问你了。”
周玉兰上前一步,眼神锋利如刀,死死逼视着周启山:
“我问你,苏正南是因为我们母女回了省城,才被人设计害死的吗?!”
周启山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长青那堆见不得光的肮脏烂账,是因为清禾来到了省城,才凭空变出来的吗?!”
满堂族老,鸦雀无声。
周玉兰嘴角挂着彻骨的嘲讽,目光直刺向主位上的周承业:
“这Z-02的傀儡狗牌,是秦策拿枪顶着我大哥的脑门,逼他戴上去的吗?!”
周承业瞳孔骤缩,搭在扶手上的双手死死抓紧,青筋暴起。
“境外洗钱账户里的那几百个亿血汗钱,是我女儿苏清禾转出去的吗?!”
周玉兰一步一步踏出,每一步都踩在所有周家人的心尖上,震得全场冷汗直流:
“昨晚苏浩在省城被黑道绑架撕票,是他自己活腻了嫌命长吗?!”
周启山脸色惨白如纸,连退两步,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特么是什么意思?!”周玉兰厉声爆喝,威压全场!
“按你的混账逻辑,只要我们母女窝在江州不回来,苏正南就不算横死街头?那些脏账就不算犯罪?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拿周家当替死鬼,只要我们装瞎看不见,就等于天下太平、岁月静好对不对?!”
一连串连珠炮般的质问,字字诛心!
偌大的周家正厅,竟无一人敢与这个女子对视!
周启山咬牙切齿,垂死挣扎道:“可……可至少,没有你们闹这一出,周家绝不会一夜之间沦落到悬崖边缘!”
周玉兰突然笑了。
笑得极其凄凉,又极其讽刺。
“终于说出你们这群窝囊废的心里话了。”
“你根本不是觉得那些罪恶没发生过……你只是觉得,只要把这层沾血的烂布捂紧了不掀开,你们就能继续顶着豪门的名头,安安稳稳过你们荣华富贵的好日子!对不对?!”
周启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因为,这正是满屋子周氏子孙心里最真实、最丑陋的念头!
周玉兰环顾四周,冷眼看着这群名义上的血亲: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无人敢应声。
沉闷了半晌,一位长辈族老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倚老卖老地开口规劝:
“玉兰啊……大家伙儿都不是这个意思。可眼下家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内部万万不能再乱了啊。听叔一句劝,正南的事都已经过去三年了……要不,咱们先放一放?等长青这阵风头过去了——”
“放多久?”周玉兰偏过头,冷冷打断。
族老一噎:“额……这……”
“放二十年,够不够?!”
周玉兰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在这一瞬间,彻底红了。
一滴压抑了二十年的血泪,在她眼眶里打转。
“二十年前!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长辈就围在这个大厅里,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苏正南只是个没背景的穷小子,只会给周家惹事!逼着我和他断绝关系!”
“我不听,你们就把我像扔垃圾一样赶出省城,划掉我的名字!”
“二十年后,他被人惨死在路边!我和清禾回来查真相,你们又摆出长辈的架子,劝我‘先放一放’!”
周玉兰笑了,两行清泪终于夺眶而出,划过沧桑却依旧高傲的面庞:
“怎么?周家的时间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管用吗?!只要是你们不想面对的血案,放上二十年,死人就能复活,罪恶就能自动灰飞烟灭吗?!”
坐在副主位上的老家主周廷山,枯木般的手剧烈颤抖着,脸色难看至极。
但这一次,这位威严了一辈子的老政客,自始至终没有吐出一个字来呵斥女儿。
因为,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训诫的资格。
死寂中,周承业终于缓缓开腔,声音沙哑:
“玉兰,今晚开族会,不是为了否认正南的死,更不是要和你割裂。”
“那是为了什么?”周玉兰抹掉眼泪,冷冷看着他。
“为了解决周家眼前的灭顶之灾。”周承业按着太阳穴,“只有先把长青和周氏的盘子稳住,我们才能有资本……”
“稳住之后呢?”周玉兰追问。
“稳住之后……再抽调力量去查真相。”
“又是‘再查’,又是‘以后’。”
周玉兰看着自己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哥,眼神里失望透顶:
“大哥,你知道我这半辈子,最恶心你们身上哪一点吗?”
周承业沉默不语。
“你们永远在让我‘再等等’!”
“等周家盘子稳了!等大项目落成了!等眼前的危机过去了!等老爷子心情好了!等以后有空了再解释!”
周玉兰的声音带着锥心的痛楚:“可正南他等不到了!他在冰冷的地下躺了整整三年!他等不到你们这句虚伪的‘以后’了!!”
周承业的脸色寸寸绷紧,沉声道:
“玉兰!说话要讲良心!昨晚苏浩出事,我也动用了所有关系去打听——”
“可昨晚苏浩也差一点就等不到了!”周玉兰厉声打断,“如果不是秦策带兵两个小时杀入匪窝把人救回来,今天你们这群高贵的周家骨干坐在床上,是不是又要义正言辞地劝我,为了家族声誉,千万不要报警?!”
“周玉兰!!”周承业第一次失控暴怒,拍案而起,“你不要把没发生的事,硬生生扣在周家头上!”
周玉兰冷笑着与他对视:
“对,没发生。那是因为秦策有本事把人抢回来!不是因为你们周家有半点良心!”
一句话,再次像一记重锤,砸得周承业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位行将就木的年长族老再次长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
“玉兰啊……没人说正南死得不冤。可你身上到底流着周家的血,你还是周家的长女。家族要是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承业前几天不是已经亲笔批复,恢复你的族籍与长女名分了吗?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绝……”
恢复族籍?
听到这四个字,原本情绪激动的周玉兰,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满堂族人见状,以为她终于被家族血脉打动,动了恻隐之心,暗自松了一口气。
几秒后,周玉兰缓缓转身,平静地看向周承业:
“恢复我族籍的文件呢?”
周承业一愣:“什么?”
“你之前准备好的,让我重回周家族谱的申请文件。”周玉兰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毛。
周承业皱了皱眉:“在书房后勤库里保存着。”
“拿来。”周玉兰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