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沿街咖啡馆。
屋檐外细雨绵绵,玻璃窗上挂满了蜿蜒的水痕。
周承礼一个人推门而入,压低了鸭舌帽檐,径直走向最靠里的阴暗卡座。
没多久,苏清禾独自推门而入。
秦策并未露面,只是唐九霄麾下的几名冷面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散布在咖啡馆对面的街角与车内,掌控着整条街的风吹草动。
周承礼坐在角落里,面前空空如也,连一杯热水都没点。
木质桌面上,只静静躺着一枚漆黑如墨的金属加密U盘。
苏清禾落座,拉开椅子,清冷的目光扫过U盘,直奔主题:
“原件?”
“复制件。”周承礼撕下伪装,嗓音沙哑如碎石刮过,“长青的原始数据服务器在老宅地下重地,由大哥亲自掌控,我没有权限直接把硬件搬走。这盘里的东西,是我今天借着清查网络漏洞的借口,从十五年前的底层冷备份库里强行抽出来的。”
苏清禾并没有急着伸下手去拿那个U盘,而是抬眼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沧桑了十岁的外舅:
“为什么以前不给?”
周承礼嘴角扯出一抹自嘲而凄凉的苦笑:
“因为以前……我还抱有幻想,我想保住周家。”
“现在不想保了?”
“想。”周承礼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斩钉截铁。
苏清禾的眼神瞬间凉了几分。
周承礼看着她,摇了摇头:
“清禾,你不用这么冷眼看我。我姓周,在周氏这棵大树下活了整整五十多年。这里有我死去的爹,有我亲哥,有我的儿女,还有大把大把根本不知道当年肮脏真相的年轻族人……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周家灰飞烟灭,我当然想保。”
他顿了顿,眼神中陡然迸发出极度压抑的狠厉与血性:
“但是!保周家,不代表我们要替高高在上的天穹顶罪!不代表周家几百口人,要给Z-01当断尾求生的替死鬼!”
苏清禾沉默片刻,将一台完全断网、运行着专用解密软件的防爆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周承礼伸手,将那枚重逾千斤的黑色U盘,推到了苏清禾面前:
“你自己看。”
咔哒。
金属U盘插入接口。
屏幕亮起,经过几道复杂的解密指令后,界面弹出了一个深藏的文件夹。
里面仅有六份加密日志,时间节点无一例外,全部指向三年前。
其中最刺眼的一份日志,其生成时间,赫然停留在苏清禾父亲苏正南遭遇车祸横死的前二十六天!
苏清禾点开文件。
漆黑的终端界面上,瞬间跳出一串血红色的高权限调用代码:
【指令请求级别:Z-01】
【指令接收级别:Z-02】
【线下执行节点:省城长青医疗核心组】
苏清禾按在键盘上的纤细手指,寸寸僵硬,呼吸陡然停滞。
继续往下翻。
具体的指令详细文本已经被旧系统用军工级加密算法毁灭性涂抹,无法完整还原,但在底层系统的自动摘要缓存里,依然死死残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关键词组:
【名单】
【回收】
【苏】
【严禁外传·违者清除】
咖啡馆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冰渣。
苏清禾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什么?!”
周承礼死死盯着屏幕,咬牙道:
“周家内部一直存在一套凌驾于集团法务和财务之上的‘阴阳台账’。普通动辄几亿几十亿的项目都没资格进这套系统,只有涉及Z级权限的核爆级指令,才会强制留痕。”
“这条指令,我三年前只见过流水编号,具体内容大哥一直把我防得死死的,根本不让我碰半点。”
苏清禾冷声质问:“既然周承业防着你,你今天是怎么调出来的?”
“因为天穹今天上午切断了海外节点,大哥慌了神,让我去彻查家主办公室的异常通信线路,给了我临时最高审计权限。”
周承礼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荒凉与讽刺: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最信任的亲弟弟,会顺藤摸瓜,查到了他当年最深的血案底牌上!”
苏清禾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Z-01下发指令给Z-02。
而Z-02的身份,早已铁证如山——周家家主,周承业!
这意味着,三年前苏正南横死街头之前,周承业就已经清清楚楚地接到了来自龙都云端最高层级的必杀清除令!内容直指苏正南手中的名单与资料!
“还有这个。”周承礼面色铁青地点开第二份文件。
时间:苏正南遇害前二十一天。
正是在江州时,秦策与苏清禾曾查到的那条铁证:【苏线资料统一回收】。
而这一次,这份由周承礼抽出的原版日志上,清清楚楚地露出了上一级的权限码:
【指令源头:Z-01】
【二次授权/本土执行:Z-02】
以前,苏清禾只知道是周承业下了回收指令;
直到今天,拼图终于完整——周承业不过是那把挥向她父亲的凶残刽子手,而在周承业身后,还站着那个俯瞰众生的真正幕后黑手:Z-01!
“我爸出事那天……系统里有什么记录?”苏清禾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深处飘出来。
周承礼沉默着,缓缓点开第三份文档。
时间:三年前,苏正南遇害当晚,夜间九点四十三分。
【节点状态变更:苏线彻底关闭】
【资料回收状态:已完成】
【责任确认/归档标记:Z-02】
那一夜,苏正南在雨夜中倒在血泊里,生命流逝;
而在周家的最高密室里,有人坐在皮椅上,轻轻敲击键盘,像处理掉一份过期的垃圾文件一样,在系统里打上了“已完成”的勾。
苏清禾闭上双眼,整个人如坠冰窟,娇躯微微发颤。
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冰冷的眼眸如刀子般刮向周承礼:
“你今天冒着灭门风险把这些铁证给我……你想从我和秦策手里,换取什么?”
周承礼摇了口气,干瘪地笑了笑:
“我不换什么,我也没资格跟你们谈条件。”
“二舅。”苏清禾冷笑,“我们现在就别装什么深情了。”
周承礼苦涩地揉了一把脸:
“行……那我跟你说句心底的实话。”
“我只要一件事。”
“说。”
“如果最后周家彻底崩塌,法律要清算周家……该查的查,该封的封,该判死刑的判死刑!”
周承礼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充血的眼珠里闪烁着决绝狂暴的光芒:
“我不求你和秦策放过大哥!也不求你们保住长青集团!”
苏清禾冷冷看着他:“那你求什么?”
“我求你们……把那个藏在龙都、高高在上的Z-01,给我揪出来!抽筋剥皮!!”
周承礼一巴掌砸在桌子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几天我算彻底活明白了!我们周家脏!我们不干净!老爷子当年贪心,大哥利欲熏心,我自己以前也装聋作哑帮着做过不少损人利己的脏事!这些罪,周家认!洗不白!”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灭口的血案、所有洗钱的脏水全泼在我们周家身上,而那个高高在上的Z-01,却能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继续在龙都当他的大爷?!”
“我不服!周家死也不服!!”
周承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困兽濒死前的癫狂:
“正南不能白死!高成不能白死!甚至……就算我大哥真该上断头台,他也绝对不能连自己到底替哪条狗顶了杠,都稀里糊涂不知道!!”
苏清禾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此时此刻的周承礼,与最初回江州时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周家二爷,已然判若两人。
那时的他,以为家族利益高于天,以为周家的护城河固若金汤;
现在的他,终于血淋淋地看清——所谓的家族荣耀,不过是权贵套在周家脖子上的一根绞索,戴了几十年,他们居然还当成勋章炫耀。
啪。
苏清禾拔下黑色U盘,收进包里:
“东西,我收下了。”
周承礼长舒一口气,仿佛抽干了脊梁骨里的最后一丝力气:“还有一件事。”
“讲。”
“今晚八点,周家老宅要召开最高级别的大族会。”
苏清禾皱眉:“这种时候开族会?”
“海外资金链断裂,长青几个核心项目停摆,纸包不住火,族里那帮老家伙和股东全知道了。”周承礼冷笑连连,“他们不敢去找天穹算账,却觉得这一切罪祸,都是因为你和你妈周玉兰回省城讨公道引起的。”
苏清禾的眼神瞬间冷彻入骨。
周承礼叹息一声:“几个叔伯长老联合提议,今晚族会上,要将周玉兰和你……正式从周家族谱中彻底除名!并且通报全省,划清界限!”
苏清禾笑了,带着冰冷的嘲讽:
“我和我妈,本来就没签过那张恶心的复族协议。”
“我知道。”周承礼看着她,“但那帮老家伙今晚说的话,会极其难听。”
苏清禾利落地站起身来,拎起包:
“说吧。”
“说什么?”周承礼一愣。
“不是要开族会吗?”苏清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承礼吃了一惊:“你要去老宅?!”
苏清禾将U盘装好,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我妈的名字,他们想加就加,想划就划……问过我妈的意见吗?”
“二十年前,周家没问过她;今天,他们总得当面问一次!”
……
晚上七点半。
省城南郊,周家老宅庄园。
雨势渐大,狂风席卷着树枝,噼啪作响。
豪华商务车内,周玉兰坐在苏清禾身边,听完女儿平静叙述完“老宅要开族会剔除名份”的事情后。
周玉兰面无表情,只冷冷问了一句:
“谁提出来的?”
苏清禾道:“大舅手下的几个叔伯长老,还有分房的几个管事。”
周玉兰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直接拉开车门,拎起手提包,踩着高跟鞋迈下车:
“走。”
苏清禾微微一怔:“去哪?”
周玉兰转过身,雨伞下,那张经历了二十年沧桑却依旧高傲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霸烈冷笑:
“回老宅!”
“老娘倒要看看,今天晚上,省城周氏……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当面赶我周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