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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搬进15号院的第五天,贾东旭跟厂里请了半天假。

头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贾张氏说了一句:“明天上午我跟淮茹去街道办把证领了。”贾张氏筷子停了一下,看了看秦淮茹,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行,该领。明早我给你们收拾收拾。”贾富贵端着碗没抬头,但夹菜的筷子慢了一拍。茜茜在旁边问:“哥,领证是什么?”贾东旭说:“就是以后你嫂子正式住咱家了。”茜茜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东东只顾着扒饭,没搭话。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起得比往常还早。她先把灶台擦了,又扫了一遍院子,然后回屋换衣裳。换的是那件蓝布褂子,洗得更干净,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辫子重新梳过,扎了两根红头绳。她站在院子里等着的时候,茜茜跑出来看了一眼,说“嫂子真好看”。秦淮茹脸红了,伸手把茜茜的头发揉了一下。贾张氏从灶台上探出头来,打量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压不住。

贾东旭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腰后没别枪,空着手。两个人出了15号院,往街道办走。南锣鼓巷的早晨安安静静的,井台边有人在打水,绳子吱呀吱呀地响。胡同口卖豆汁的老头刚支起摊子,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玩石子,一只黄狗趴在磨盘旁边晒太阳。秦淮茹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走,不怎么看路两边。

走到街道办门口,王红霞已经在等着了。她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一摞表格,看见两个人来了,笑了一下:“来了?进来坐。”贾东旭和秦淮茹跟着她进了屋。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标语。王红霞把表格搁在桌上,又摸出两枚木章和一盒红泥印。

“填这个。”她把表格推过来,指着上面的栏目,“男方的姓名、年龄、籍贯、职业,女方的也一样。再有就是双方自愿结婚的声明,都填好了签个字,我这边盖个章,就算成了。”

贾东旭拿起笔,刷刷刷地填。姓名贾东旭,年龄二十,籍贯北平,职业军械处副处长。秦淮茹拿起另一支笔,低头看着表格,笔画了半天,才把名字写上去。她的字写得慢,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秦淮茹,二十岁,昌平秦家村,家庭妇女。贾东旭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催她。秦淮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又看了一遍,确认没写错,才把表格推给王红霞。

王红霞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木头章子,往表格上盖了一下。红泥印按上去,端端正正的。她又拿出两张空白的硬纸片,把两个人的名字分别写上,又盖了章,递给贾东旭:“这是结婚证,一人一张。收好了,别丢了。”

贾东旭接过来看了看。结婚证不大,巴掌宽,硬纸片上印着几行字,下面是两个人的名字和日期,盖着街道办的章。他把两张证叠好,揣进怀里。秦淮茹看着自己那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折起来,贴胸口揣好了。王红霞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收好了,以后用得着。”

从街道办出来,王红霞送他们到门口,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行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淮茹是个好姑娘,你别欺负人家。”贾东旭点了点头。王红霞又对秦淮茹说:“有什么事来街道办找我,别客气。”秦淮茹点了点头,叫了一声“王姨”。王红霞摆了摆手,回屋了。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南锣鼓巷口的时候,碰见何大清蹲在路边择菜。何大清四十来岁,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手上沾着泥,面前搁着一篮子白菜,正一棵一棵地剥外面的烂叶子。他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秦淮茹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贾东旭,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择菜。

走了几步,又碰见阎埠贵端着一碗豆汁从铺子里出来。阎埠贵瘦高个,戴着眼镜,走路的时候缩着脖子,看见他们,打量了两眼,笑了一下:“哟,这是刚领完证吧?”贾东旭点了点头。阎埠贵又看了秦淮茹一眼,嘴里念叨着“好,好”,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回头有空来家里坐坐!”

贾东旭没应声,带着秦淮茹继续走。路过95号院门口的时候,傻柱正蹲在门槛上啃馒头。他看见贾东旭和秦淮茹走在一起,嘴里嚼着馒头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两眼,问了一句:“哟,贾同志,这是你媳妇?”贾东旭点了点头。傻柱把馒头咽下去,咧嘴笑了一下:“行啊,你这才回来几天就娶媳妇了。”贾东旭没接话,继续走。傻柱在后面又喊了一句:“回头请我吃喜糖啊!”贾东旭摆了摆手,没回头。

回到15号院,贾张氏已经张罗了一桌子菜。腊肉炒了一盘,鸡蛋摊了一盘,白菜炖粉条,还烙了几张白面饼。贾富贵从柜子里翻出那半坛子酒,倒了三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贾东旭,一碗搁在秦淮茹面前。秦淮茹说她不会喝,贾富贵说“抿一口就行”,她就端起碗来抿了一小口,辣得皱了一下眉,放下碗不喝了。

茜茜和东东一人分到一张白面饼,吃得满嘴油。茜茜边吃边问秦淮茹:“嫂子,你以后天天住咱家吗?”秦淮茹点了点头。茜茜乐了,说“那以后天天能听你讲故事了”。东东在旁边接话:“讲那个狐狸精的!”秦淮茹笑了一下,说“好”。

贾张氏坐在桌前,端着碗慢慢吃,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秦淮茹说了一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跟我说。”秦淮茹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娘”。贾张氏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贾富贵端着酒碗喝了一口,看了看桌上的几个人,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一些。

吃完饭,秦淮茹跟着贾张氏收拾碗筷,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证领了,以后就是正经夫妻了。好好待人家。”贾东旭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秦淮茹把自己的东西从偏房搬到了贾东旭那间屋。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几件衣裳,一个小木匣,再加上两床被褥。她把衣裳叠好搁进柜子里,把木匣搁在柜子顶上,又把自己的被褥铺在炕上,跟贾东旭的被褥并排放着。铺完了,她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台上烧水。

贾东旭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秦淮茹正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锅里的水慢慢冒着热气。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秦淮茹抬头看见他,站了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水快开了,你先洗把脸。”

贾东旭点了点头,走过去洗了脸。秦淮茹递过来一条干净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上,一个添柴,一个擦脸,谁也没有再多说话。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窗外的风偶尔吹一下,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一晃。

贾东旭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在桌前坐下来。秦淮茹也坐了下来,在桌子的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油灯搁在中间,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贾东旭从怀里摸出那张结婚证,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折起来揣回去。秦淮茹也把自己那张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学着他的样子,折起来,搁进贴身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