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子开工半个月之后,步枪厂出了第一批成品。五十条团造步骑枪,整整齐齐码在仓库架子上,枪管上涂了防锈油,在油灯底下泛着黑亮的光。孙志远来厂里看了一趟,拿起一条枪拉了两下栓,又放下,点了点头:“行,能出货了。”贾东旭站在旁边,没说什么,但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一批活儿交出去之后,厂里的节奏稳下来了。每天早上开工,晚上收工,中间吃饭、歇晌,按部就班。贾东旭不用天天盯着了,隔一天去一趟厂里就行。孙志远又给他安排了新任务,让他把弹药厂和修械所也管起来。他跑了两趟,把两个厂的底子摸清了,写了两份计划交上去。
日子慢慢安稳下来了。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回来,刚进胡同口,碰见了王红霞。王红霞穿着那身灰布制服,胳膊底下夹着个布包,正往胡同里走。看见他,站住了:“东旭,我正要找你。”
“什么事?”
“你跟我来。”王红霞把他拉到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了,该成家了。”王红霞说,“我手里有个合适的姑娘,昌平秦家村的,姓秦,叫秦淮茹。人老实本分,会过日子,手脚也利索。她爹娘托我在这边给她找个婆家。你要不要见见?”
贾东旭靠在老槐树上,没立刻接话。王红霞又说:“人家姑娘我见过,长得周正,脾气温和,能吃苦。你要是愿意,我安排你们见一面。要是不愿意,我给别人张罗去。”
贾东旭想了一会儿,说:“见见吧。”
王红霞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带她过来。你家里收拾收拾,别让人家姑娘看了笑话。”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爹娘知道这事不?”
“还不知道。”
“那你今晚跟他们说一声。”
贾东旭点了点头。王红霞走远了,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站了一会儿才往15号院走。
推开院门,贾张氏正在灶台前头忙活。贾富贵蹲在院子里劈柴,茜茜和东东蹲在廊下玩石子。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等贾张氏把饭菜端上来,吃了两口,开口说了一句:“娘,明天家里来客人。”
贾张氏抬起头来:“谁?”
“街道办王主任带个姑娘过来看看。”
贾张氏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贾富贵。贾富贵端着碗,没抬头,但夹菜的筷子慢了一拍。茜茜在旁边问:“哥,什么姑娘?”东东也跟着问:“是来咱家吃饭的吗?”
贾张氏把筷子搁下,站起来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什么时候来?”
“上午。”
“那得收拾收拾。”贾张氏四下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柴火码得还算齐整,廊下的衣裳得收了,灶台上的油瓶醋瓶得摆正,茜茜和东东得换身干净衣裳。她嘴里念叨着,已经开始动手了。
第二天上午,王红霞带着秦淮茹来了。
秦淮茹二十岁,从昌平秦家村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乡下姑娘的腼腆。她跟着王红霞走进15号院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院子——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影壁后面种着石榴树,廊下晾着整齐的衣裳,灶台冒着热气。
贾东旭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腰板挺直,个子高,眉眼间带着点少年气,但眼神稳。秦淮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王红霞撮合了几句,让两人单独聊了一会儿。贾东旭搬了两把凳子搁在石榴树底下,两人坐下。他问秦淮茹:“家里几口人?”
“爹、娘,还有个弟弟。”
“会做饭吗?”
“会。从小就做。”
“能吃苦吗?”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贾东旭又问:“南锣鼓巷这边住得惯吗?”秦淮茹说:“住得惯,比乡下好。”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实在,没有虚的。贾东旭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完了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贾东旭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石榴树底下,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茜茜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两眼,被贾张氏拽回去了。东东也探头看了一眼,被茜茜拉走了。
中午,贾张氏做了顿饭。饭菜比平时丰盛些,腊肉炒了一盘,鸡蛋摊了一盘,还炖了一锅白菜粉条。秦淮茹帮着端菜摆筷子,手脚利索,贾张氏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但眼神比刚才松了一些。吃完饭,秦淮茹又帮着收碗刷锅,贾张氏没拦她,站在旁边看她刷了两只碗,转身进屋了。
下午,王红霞带着秦淮茹走了。临走的时候,秦淮茹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没说话,跟着王红霞出了院门。
贾张氏站在院子里,等她们走远了,回头问贾东旭:“你觉得怎么样?”
贾东旭坐在廊下,想了想:“行。”
贾张氏点了点头:“我看着也踏实。这姑娘手脚利索,不娇气。”
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没插话,但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昌平的,远了点。”
贾张氏瞪了他一眼:“远近有什么关系,人好就行。”
贾富贵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王红霞又来了,站在院门口问贾东旭的意思。贾东旭说:“我听王姨的。”王红霞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我跟那边说去。过两天让人家姑娘搬过来,你们先把日子过起来,回头再补办手续。”
第二天,秦淮茹就搬进了15号院。她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里头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一个小木匣。贾张氏给她腾了间偏房,铺了干净的被褥,又搁了个旧柜子进去。秦淮茹把包袱解开,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搁进柜子里,把那个小木匣搁在柜子顶上。
茜茜和东东对新来的这个姐姐很好奇。茜茜跑到偏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问:“你是来咱家住的吗?”秦淮茹点了点头。东东也跑过来看了一眼,问:“你会讲故事吗?”秦淮茹说:“会讲。”两个小家伙就挤进去了,蹲在炕沿边上等她讲故事。
贾东旭站在院子里,看着偏房里的灯火。秦淮茹坐在炕沿上,茜茜和东东一边一个靠着她,她正在讲一个山里的故事。贾张氏在灶台上忙活,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