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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通商落定?四面暗涌

——

三日后——大年初十,东宫议事厅。

与上回那场人人正襟危坐、各怀心事的碰面不同,这一回案前的氛围明显松快了几分。蒋奕辰将连夜拟好的通商草案摊在案上,一式三份,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预估的用度和时限。

商榷头一个拿起来翻了翻,看完第一页便“啧”了一声,抬眼看了蒋奕辰一眼:“你一夜没睡?”

蒋奕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正面回答:“草案而已,后面还要细调。”

商榷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翻。他翻到第三页时停了一下,指尖在某一行的数字上点了点,抬头说了一句:“运费补贴这个数,再加两成。我商家的商队跑第一趟的实际成本我心里有数——你这个数,是照着第二趟以后的路程算的,不是头一趟。”

蒋奕辰微微一怔,接过草案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你说得对。我改。”

商榷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谢云舟坐在案前,静静地听完了几人的对答。他没有多说话,只在涉及到北戎民情和关道路况的细节时偶尔补充一两句——哪一段路雨季容易塌方、哪一处的牧民更倾向于以物易物而非银钱结算。他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萧致远坐在他对面,全程几乎没有开口。他不是不想说话——是蒋奕辰的草案写得太周全了,商榷的补充也到位,谢云舟的细节补得恰到好处,他一个带兵的人,在这些钱粮往来的细务上确实插不上什么嘴。他便安静地听着,只在最后太子问了一句“军务上有没有什么问题”时,才简短地答了一句:

“苍狼渡那边,驻军可以先调一队过去,以护商队的名义,不引人注目。”

太子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通商的方案,就这样定了下来。

——

大年十一。东宫偏厅。

谢云舟到得最早。他没有坐在席上,而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出神。赫连煦踏进门时,他第一个听见了脚步声,转过身来。两人隔着半个厅堂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在北戎大雪封山的帐篷里一起熬过命的人之间才有的东西。

赫连煦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北戎锦袍,长发照旧用皮绳束着,腰间挂了一柄造型古朴的短刀——不是大靖朝廷上那种礼仪性质的佩饰,是真能抽出来用的那种。他进门后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在谢云舟身上停了一瞬,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在太子对面坐了下来,姿态坦荡,没有半分拘谨。

萧致远和蒋奕辰是前后脚到的。蒋奕辰怀里抱着新改过的通商草案,落座便摊开来翻到了需要确认的几页。萧致远在他身侧坐下,没有多话,只朝赫连煦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商榷坐在下首,打量着赫连煦,目光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对谈判对手的审视。赫连煦感觉到了,偏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

“这位就是商家少主?”

商榷没有料到他这么直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六皇子好眼力。”

“云舟跟我提过你。”赫连煦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说话时目光往窗边扫了一下——谢云舟已经走过来落了座,就在赫连煦身侧,像是自然而然地坐在那里,没有刻意,却让赫连煦整个人的姿态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他说你是大靖最会做买卖的。北戎缺一个好的通商伙伴,你要是愿意走这趟路,我放心。”

商榷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见过形形色色的对手,像赫连煦这样头一回见面就把底牌亮出来、把信任摆上桌的,他还真没见过。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赫连煦这份信任,七分是给谢云舟的。

太子没有让这场寒暄持续太久。他示意蒋奕辰将通商草案送到赫连煦面前,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方案的核心:走苍狼渡、五等关税、前三月全免、商家商队带头趟路。

赫连煦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几句细节,问的都是实际问题,比如关税是入境征还是出境征、苍狼渡那头有没有现成的仓储,问得都不深,但每一问都切中要害。蒋奕辰一一作答,赫连煦听完也不多纠缠,点了头便过。

问到驻军安排时,赫连煦的目光转向了萧致远,像是这才第一次正眼看他:

“萧世子的意思是——以护商的名义驻军?”

萧致远与他对视,没有回避:“是。明面上护商,暗地里盯着那条矿脉。”

赫连煦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那矿脉的事,只点了一下头:“行。”

通商的大方向没有太多分歧。真正让在座的人都意外的是赫连煦在谈完正事之后说的那句话。

他搁下手中通商草案,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叩,目光越过满座官员,遥遥落在谢云舟身上。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转回头看向商榷,语气闲散得像随口一提:

“听闻沈姑娘的义诊堂,常年缺些平价药材?”

商榷执盏的手倏然一顿,茶汤在盏中晃出细碎涟漪。他没立刻接话,眼角余光不自觉往谢云舟那边掠了一眼,又往萧致远那边掠了一眼。

谢云舟神色未动,垂眸望着盏中浮沉的茶芽,仿佛事不关己。唯有案上那只搭着的手,指节极轻地攥紧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松了开去。赫连煦似是全然没留意这些微末动静,只慢悠悠续道:

“北戎地界,苦参、甘草、防风之类,漫山皆是,牧民采撷了也无销路。若能经苍狼渡通商入境,价钱可比市价低上三成,权当给沈姑娘尽一份绵薄心意。”

话说得轻描淡写,像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人情。可满厅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哪里是顺带?分明是特意提的。且偏偏是看了谢云舟一眼之后,才开的口。商榷放下茶盏,正色看了赫连煦一眼,颔首应道:

“殿下这番心意,臣定当如实转告沈姑娘。”

话音落下,他余光又不自觉往萧致远的方向扫了一扫。

萧致远始终缄默。自赫连煦道出“沈姑娘”三字起,他眉峰便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浅得若非始终留意,绝难察觉。他没开口辩驳,只袖中指尖缓缓摩挲着袖沿暗纹,指腹一点点收紧。

赫连煦却将这细微动静尽收眼底。他放下茶盏,抬眼望向萧致远,目光坦荡,带着几分不带恶意的审视,语气闲散却字字清晰:

“萧世子似有话说?”

萧致远抬眸,两人隔着半张案几遥遥对视。片刻后,他终是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得像一潭深水,压着翻涌的情绪:

“殿下口中的沈姑娘,可是海棠?”

这话一出,满厅气氛骤然凝住,连空气都慢了半分。

赫连煦没立刻应声,只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拆解他话里的每一分情绪。末了勾唇一笑,笑意不冷,却没什么温度:

“自然是镇西将军府的嫡女、那位怼的我们长公主哑口无牙的大美女,沈海棠。不然,世子以为是谁?”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萧致远脸上停了一息,又轻描淡写补了一句:

“这药材,权当我提前备下的,给她与云舟的新婚贺礼。”

满厅静了一瞬。

随即,谢云舟缓缓放下了手中茶盏。动作极轻,瓷底落于案面,几乎没发出声响。他抬眼看向赫连煦,神色平静,语声也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如此,殿下届时定要过来,讨一杯喜酒喝。”

赫连煦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向谢云舟,谢云舟也望着他,两人目光相接不过瞬息,便已交换了旁人读不懂的默契。随即赫连煦笑了,这一次笑意里添了几分真切:

“必到。”

两个字落地时,商榷刚端起茶盏凑到唇边。

下一秒,他猛地呛了。

那声“必到”像颗石子精准砸进了他气管里,他慌忙偏头去掩,终究慢了半分,半口茶汤混着茶雾擦着萧致远的玄色袖口泼了上去。素日平整的衣料上,登时洇开一片深褐湿痕。

他弓着背咳得惊天动地,一手撑着案沿,一手胡乱摆着示意无妨,一张脸却涨得通红,眼角都憋出了泪光,模样狼狈得很。

萧致远垂眸扫了眼袖口的湿痕,眉峰动了动,没作声。

商榷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直起身看见那片水渍,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他张了张嘴想圆场,可看看萧致远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再看看对面赫连煦好整以暇的模样,话锋一转,倒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打趣:

“说起来……你们北戎风俗,贺新婚竟送药材的?”

这话一出,连赫连煦都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没答话,可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早已胜过千言万语。商榷便也不再追问,自顾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仿佛方才当真只是随口一问。

案前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就这么被半口茶、一句玩笑,轻轻巧巧揭了过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