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年味还没散尽。
将军府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间零星挂着几盏没摘的旧灯，红纸被风吹得翻卷起来，簌簌地响。海棠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枚骨雕的小狼，翻来覆去地看。
那狼雕得歪头歪脑，憨态可掬——是那日散席时，赫连煦从随从手里接过来塞给她的。
她捏着那枚小狼，忽然想起前几日东宫廊下的那一幕。
那天她去看凝儿。出来时路过议事厅，隔着半掩的门，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
“……参沈家的折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站在廊下，没有进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几日御书房的案上堆了厚厚一摞折子。参太子的，参萧致远的，参谢云舟的——还有几本，是参她的。参她腊月二十八宫宴之上冲撞北戎使节、言语无状，置两国和谈于不顾，有失国体，该当问罪。
她站在廊下听完那一句，只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倒不是怕。她在长公主府长大，见过的东西比这难看的多。她只是忽然明白，那折子上的话，有一半是真的——那日她确实当着满殿的人，把北戎的长公主说得哑口无言。赫连玥失了颜面，和亲的路也断了。
而另一半她也清楚：那些折子真正想参的，从来不是她。是将军府，是镇国公府，是东宫。
她坐在石阶上，把那枚骨雕小狼翻过来，又翻过去。草原上的工匠手不细，狼耳朵只削了两刀，粗粗的，可偏偏就有那么点憨直的可爱。
她想起赫连煦。那人坐在酒楼里，坦坦荡荡地看她，坦坦荡荡地说“果然是大美人“，坦坦荡荡地说“我赫连煦说话，从不落空“。那副样子，跟中原人不一样——中原人说话，总要先绕上三个弯。
她忽然想起，赫连煦是赫连玥的亲哥哥。
同一对爹娘养出来的兄妹，妹妹未必就真是她以为的那样。
“玲珑。“
玲珑正端着茶从廊下过来，应了一声。
“去备一份帖子，送到北戎驿馆去。“海棠说，“就说沈海棠，求见公主。“
玲珑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姑娘，您说什么？“
“我说，去给北戎长公主下个帖子。“
“姑娘！“玲珑把茶盘搁在石阶上，蹲下来，“那可是长公主。上回宫宴上……“
“我知道。“海棠说，“上回宫宴上，我让她当着满殿的人下不来台。“
玲珑噎了一下，半晌才道：“那您还去？她恨您还来不及呢。“
“她要恨，也是该恨的。“海棠把那枚小狼收进袖中，站起身来，“可这个结不解开，那摞折子就一天压在东宫的案上。萧致远替我挡了那么多回了，这一回，我自己去。“
玲珑还想劝，张了张嘴，到底没劝住。她跟了这位姑娘这么多年，早该知道——她认准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
那日午后，海棠去了东市。
她先去了那家开了几十年的首饰铺。铺子里光线偏暗，柜台后头的老师傅戴着单眼镜，把一支支步摇从匣子里取出来，在黑绒布上一字摆开。金的光，银的光，珠子在灯下滚着细细的亮。
海棠看了半晌，挑了一支步摇。
那是一支赤金累丝的雀儿，翅膀上嵌着两点极小的翠，雀尾衔着一串细珠，长短错落。她拿起来，试着在手里晃了晃——那串珠子便轻轻相撞，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声响，像檐下挂了一串风铃。
“姑娘好眼力。“老师傅说，“这一支做了三个月，京城里只此一支。“
海棠付了银子，把它仔细包好。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黑了。
她让玲珑取来针线匣子，坐在灯下绣香囊。
布是她自己挑的——一块月白的软缎，压着极浅的银线暗纹。她绣得不快，一针一针地走，绣了大半夜，绣出一枝小小的桂花，四瓣的，攒成一簇。
绣完了，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罐。罐子一打开，一股甜香就漫了出来——是去年秋天她自己在院子里晒的桂花，晒得干干的，颜色有些发褐，可那点甜气一点没散。
她抓了一小把，塞进香囊里，抽紧口绳，放在鼻端闻了闻。
玲珑在一旁看得直纳闷：“姑娘，您送这个做什么？“
“桂花是甜的。“海棠说，“她在草原上长大，未必闻过。“
玲珑还想说什么，海棠已经吹了灯：“明日一早，陪我去驿馆。“
——
驿馆里，赫连玥接到那张帖子的时候，正坐在窗前擦她那把短刀。
婢女把帖子呈上去，她连眼皮都没抬：“谁？“
“沈家姑娘，沈海棠。“
赫连玥擦刀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把那张帖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是清秀端方的小楷，一看就是中原女子写的，规规矩矩，没有半分火气。
“她来做什么？“赫连玥冷笑了一声，“看我的笑话？“
婢女不敢接话。
赫连玥把帖子往桌上一丢：“回她，不见。“
婢女应了声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公主，送帖子的人还说了一句——沈姑娘说，她不是来赔罪的，也不是来讨饶的。她说，她是来认个人的。“
赫连玥没说话。
她坐在窗前，把那把短刀擦完，又插回鞘里。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移过桌角，移过她手边那只从北戎带来的银碗。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让她来。“
——
次日巳时，海棠到了驿馆。
北戎的驿馆是朝廷拨的一处宅子，院墙高，门口立着四个北戎护卫，腰里挎刀，个个生得高大。海棠带着玲珑走进去，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赫连玥坐在主位上。
她没穿那身北戎的宫装，只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骑装，长发编了一根粗辫子垂在肩侧。她坐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没有半分待客的客气——那是一种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防备。
海棠走进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见过公主。“
“免了。“赫连玥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懒的，“说吧，什么事。“
海棠没有绕弯子。她从玲珑手里接过那只锦盒，双手递到赫连玥面前，打开。
那支赤金步摇躺在里头，雀尾上的一串细珠，在厅中的日光里滚着细细的亮。
赫连玥的目光在那支步摇上停了一瞬。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头一份。“海棠又把另一只手里的小东西递过去——那是个月白的香囊，绣着一簇小小的桂花，“这是第二份。“
赫连玥低头看着那个香囊，没有伸手去接。她抬眼看向海棠，眼底那层防备里，慢慢浮起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荒唐。
“沈海棠。“她终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你以为送我一支步摇、一个香囊，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来做什么？“赫连玥往椅背上一靠，“那日宫宴上，满殿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我赫连玥在北戎，从来没有人敢让我下不来台——就你一个。你今日提着这么点小东西上门，就想把我收买了？“
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门儿都没有。“
厅里静了一息。
海棠站在那里，没有退。她看着赫连玥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讨好，也不是强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公主，“她说，“那日宫宴上，是我让您下不来台。可您想想——我们两个，为什么会站在那儿？“
赫连玥没说话。
“因为我们都看上了同一个男人。“海棠说，“这世上能让两个姑娘当着满殿的人翻脸的，也就这么一件事了。“
她顿了顿，语气很轻，却很清楚：
“可换个说法——我们两个能看上同一个人，说明我们眼光都不差。既然眼光都不差，为什么不能做朋友呢？“
赫连玥愣住了。
她大概是这辈子头一回听人这么说话。她盯着海棠看了好一会儿，那双一直抬着的眼睛里，先是错愕，然后是一点极快的、来不及压住的笑意——可她到底把它压住了，只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
“……胡说八道。“
“我是认真的。“海棠说，“那支步摇，是我在首饰铺里挑了一个下午挑出来的，整个京城只此一支。那香囊是我昨晚绣到三更的，里头装的是去年秋天我自己晒的桂花——甜得很，您闻闻。“
她把香囊往前递了递。
赫连玥没有接。她别着脸坐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海棠一眼，语气里那点硬气松了一线：
“沈海棠，你到底想干什么？“
海棠说：“我想跟公主做朋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赫连玥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你拿什么来讨好我？“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顿了一下。像是那点端了半天的架子，就这么漏了个缝。
海棠却没有笑她。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反问了一句：
“那公主说，我要怎么讨好公主呢？“
赫连玥被这一问噎住。她沉默了很久。厅外头有风吹过，吹得檐下那串铜铃轻轻响了一下。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点草原上惯有的利落里，竟透出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那你陪我在京城好好玩一下。“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便补了一句，语气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和亲的事要是成不了，我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来了。整天关在这个院子里，京城什么样，我一样都没看过。“
厅里安静了一息。
海棠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赫连煦说过的那句话——“草原上入秋后的星空低得像伸手就能摘下来“。那样一个地方养出来的姑娘，被关在异国的院子里，连街都没逛过。
海棠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锦盒往赫连玥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那还等什么。“
赫连玥一愣：“什么？“
“走啊。“海棠回头看她，“现在就带你逛。“
——
那天下午，京城的长街上多了两个姑娘。
前头那个是将军府的姑娘，穿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走路轻快；后头那个穿一身墨绿骑装，编着粗辫子，眼神又凶又亮，跟着她走，走得横冲直撞，好几次险些撞上路人。
头一家进的是锦绣阁。
周掌柜一见海棠进来，笑着迎上来，又看见她身后那个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北戎人的装束，在京城里实在少见。
“掌柜的，“海棠说，“给这位姑娘挑几身衣裳。“
赫连玥站在那堆绫罗绸缎前，皱着眉头，伸手拎起一件，又拎起一件，拎一件嫌一件：
“这么宽，跑都跑不动。““这个领子，脖子都抬不起来。““这料子好看，可不经刮。“
周掌柜听得嘴角直抽。海棠在一旁忍着笑，一件一件替她挑。最后挑了一身月白的软缎，领口开得低些，袖口收得利落。
赫连玥被推去里间换上。帘子一掀，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铜镜里那个人，头发还是那根粗辫子，眉眼还是那样，可身上那身衣裳软软地垂下来，把她的肩背衬得又直又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镜子，半晌没说话。
“好看。“海棠站在她身后说。
赫连玥“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你们中原的衣裳，好看也没用，穿着打不了仗。“
可她说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从锦绣阁出来，她们又进了东市那家首饰铺。赫连玥在柜台前头蹲了半天，挑出一串红珊瑚的珠子，往手腕上一套，晃了晃；又拈起一支素银的簪子，回头看了海棠一眼，忽然伸手把那支簪子插在了海棠的发间。
“你戴这个好看。“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刚刚才发现，“比那个……比那个谁好看。“
海棠一怔，随即笑了。
再往前走，街口围了一圈人。挤进去看，是个耍把式的——一个赤膊的汉子，手里举着两根火把，往嘴里一送，喷出一团火来。
围观的人“哗“地叫好。
赫连玥站在原地，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盯着那团火，看得眼睛都不眨，等汉子又喷了一口，她跟着人群一起拍手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把旁边一个大娘吓得直往边上躲。
海棠赶紧拉住她的袖子：“公主，小声些。“
“怕什么！“赫连玥头也不回，“我们草原上那达慕的时候，摔跤、赛马、射箭，比这个热闹十倍！“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海棠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转身从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串糖葫芦，塞了一串到赫连玥手里。
赫连玥低头看着那串红彤彤的东西，皱起眉：“这是什么？“
“糖葫芦。“海棠咬了一口，“甜。“
赫连玥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
她先是一僵，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她把那串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你们中原，怎么什么都能做得这么甜。“
海棠笑起来。
她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看了捏面人的，看了抖空竹的，看了卖糖画的——赫连玥非要那个画糖画的老头给她画一匹马，老头画了半天，画出来一匹四不像，她瞪着眼睛看了半天，说“这马怎么这么矮“，把老头气得胡子直翘。
日头一寸一寸地偏西。
等她们从一家卖绸花的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顺着长街铺过去，把青石板照得一片温润。
海棠站在灯下，忽然一拍额头：
“呀。“
“怎么了？“
“还没带你去听书看戏呢。“海棠懊恼地掰着手指头，“东市那家茶馆，说书的先生讲北境的战事，可精彩了。还有街头那些小吃——那个卖胡饼的，那个炸酥肉的，我一样都没带你吃。“
赫连玥站在灯下，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白天那样横冲直撞，松松的，软软的，是她自己都没留意到的样子。
“我也没说你陪我一天就算完事了啊。“
海棠抬起头来看她。
赫连玥站在满街的灯里，下巴还是那样微微抬着，可眼底那点防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把手腕上那串红珊瑚晃了晃，又把手里的糖葫芦杆子往旁边的桶里一丢，语气理直气壮：
“明天。“
海棠笑了。
“好嘞。“她说，“那明天继续。我一早儿就去驿馆接公主。“
——
驿馆门口，两盏灯笼亮着。
海棠把赫连玥送到门口，站定。赫连玥一手拎着锦绣阁包好的衣裳，一手攥着那个月白的香囊——那只香囊她到底还是收下了，只是收的时候别着脸，动作快得像抢。
“沈海棠。“她忽然开口。
“嗯？“
赫连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的衣裳包袱往肩上一甩，转身往里走：
“……明天别来晚了。“
“知道了。“
赫连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你那支步摇，我收下了。但你别以为我就原谅你了。“
海棠站在灯下，弯了弯眼睛：“我没这么以为。“
赫连玥没再说话，脚步很快地穿过院子，进了二门。那身墨绿色的骑装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海棠站在驿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块。那摞压在东宫案上的折子还在，宫宴上那场难堪也还在，可她今天做的这件事，是她自己做的。不是萧致远替她挡的，也不是太子替她压的。
她抬头看了看驿馆门口那两盏灯笼，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她不知道的是——
那天夜里，驿馆的房里，赫连玥坐在铜镜前，把那支赤金步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把它插在了自己发间。
珠子晃了晃，撞在一起，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声响。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呸“了一声：
“……谁要跟中原人做朋友。“
说完，她把那支步摇又正了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