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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里。
四个人又议了小半个时辰,通商的大致框架已经定了下来——走苍狼渡、分五等关税、物资清单由蒋奕辰拟一份草案、三日后复议。
商榷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正事谈完了该聊聊生活了“的松弛:
“都到饭点了——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没有人立刻接话。他像是一点也没注意到这片刻的冷场,自顾自地接了下去,目光转向太子,嘴角浮起一丝精明的笑意:
“让太子妃把沈姑娘也请来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这盏茶凉了,可话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案前的气流微妙地变了一下。
萧致远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看商榷,但也没有把茶盏送到嘴边——就那样端着,悬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
蒋奕辰低头翻着卷宗,翻页的速度没有变,但他的耳朵尖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谢云舟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在商榷脸上停了一息,又垂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可他那双搁在案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太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正事聊完了开个玩笑也无妨“的松弛:
“商榷这个主意倒也不是不行,我跟凝儿说一声。“
话音未落。
萧致远放下了茶盏。
“臣还有事。“
他站了起来,语气平淡,表情平淡,动作也不快,但那一整套流程流畅得像事先排练过一样,话说完的时候,人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谢云舟也站了起来。
“臣也告退了。“
他没有多解释,朝太子拱手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步伐比萧致远慢一些,那两道背影几乎是同时掠过议事厅的门框,消失在廊下的晨光里。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商榷端着茶盏,望着那两道几乎同时消失的背影,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太子,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那种“这场面我可真没想到“的惊喜夹杂着“这场面我可算见着了“的满足,全写在眉眼之间:
“……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逃饭逃得这么整齐的。“
他放下茶盏,越想越好笑,忍不住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
“早知道这样,方才该提议晚上那顿也一并说了——看看他俩是不是连晚饭都要逃。“
太子端起茶盏,遮住了自己嘴角那丝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没有接话。
——
而此刻,回廊外。
萧致远大步走在前面,穿过月洞门时,他看见了谢云舟的背影。
谢云舟没有走远。他站在月洞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正系着鹤氅的领口,方才在议事厅里解开了,出来时被晨风一吹才想起来系上。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立刻回头,只将系带仔细系好了,才侧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站在回廊下。晨光从东边的檐角斜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在青砖地面上交错成一个微妙的角度。
谢云舟先开了口。他的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了一整夜的思量之后、终于决定说出口的郑重:
“谢谢你,“
萧致远抬眼看他。
“照顾海棠。“
谢云舟说得很平静,没有不甘,没有勉强,只是像在陈述一件他反复确认过的事:
“真的很感谢。“
这五个字落在回廊的石板地上,像是落了地便生了根。
萧致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觉,像被人不轻不重地击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太愿意面对的地方。他想说“关你什么事“,想说“我不需要你来谢“,想说什么话把这份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郑重挡回去,可他看着谢云舟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很低,很短,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用不着你谢。“
谢云舟没有反驳,没有再说,“我就是想谢“,也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者意外的神色。他只是看了萧致远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回廊走了。月白色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远去,步伐从容,没有停顿。
萧致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他站了很久。久到晨风将他领口吹透了,他才像是回过神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两个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谁也没有回头。
——
入夜,将军府。
海棠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本书,看了半个时辰也没有翻过一页。窗子开着一条缝,初春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凉意,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她也没有起身去关。
她在等一个人。她自己也说不清他今晚会不会来,可她还是把窗留了一条缝。
二更刚过,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海棠没有抬头,但攥着书页的指尖微微紧了一下。
萧致远翻窗进来,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他站定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开口说话,而是转身把那扇半开的窗子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这么冷的天,“他回过头来看她,“为什么不关窗?吹坏了身子怎么办?“
海棠放下书,抬眼看他。烛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
“我关了窗,贼人就进不来了啊。“
萧致远一愣,随即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短,但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在这一刻化开了许多。
他在她身侧坐了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揽进了怀里。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忙了一整天之后、终于能停下来歇一口气的踏实。
“就是忙了几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想你了。来抱抱你。“
海棠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指尖攥着他腰间的衣料,攥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了。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远远的更鼓声,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将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
过了许久,海棠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在他眉间那道浅浅的倦意上停了一停:
“你今日……很是辛苦罢?“
萧致远微微一怔,随即弯了一下嘴角:
“还好。“
海棠没有信他这句“还好“。她看了他片刻,轻声道:
“那便早些回去歇息,莫要熬得太晚。“
萧致远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瞬的柔软,没有答话,只将她微微拢紧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海棠轻声问了一句:
“要不要下盘棋?“
萧致远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不了。你该歇了。“
“我守着你。“他的声音低而稳,“待你睡着我再走。“
海棠没有再问。她乖乖地躺了下来,将被子拉到下颌,侧过身面朝着他。
萧致远在床沿上坐了。他没有脱外袍,只半靠着床头,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和秋猎后她在东宫养伤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棂上那一片被烛火映亮的夜色里,像是在守夜,又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
海棠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膝侧的那只手。
他没有抽开,由她拽着。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指尖的力道也一点一点松了。
萧致远没有立刻动。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她已经睡沉了,才缓缓将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滑过,带着睡梦中残余的温度。
他低头看她。
烛火将她的睡颜映得柔和安宁,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很久——想这几日朝堂上的风刀霜剑,想案上那堆参他的折子,想通商的事、铁矿的事、睿王的事。那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头,可此刻她安安静静地睡在这里,拽着他的手,那些事便好像忽然没有那么重了。
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将它们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发间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他站起身来,将那扇半开的窗子合拢,插好窗闩,转身走到门前。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才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扉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窗外月色正好。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庭院里的青石板,将那几株老槐树的枝桠映得清清楚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