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江南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三江城外三十里,清源河水利工程工地上,气氛比天气更燥热。这是一项去年立项的中型水利工程,目的是修建一条引水渠,灌溉下游五个县的十万亩农田。按计划,今年秋收前必须完工,否则会影响冬小麦的播种。
但现在,工程停滞了。
工地上,几百名民夫坐在树荫下,无所事事。几个工头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望向远处临时搭建的工棚——那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吵。
工棚里,工程总指挥、工部郎中李大人,正对着水利司派来的技术监理发火:“什么叫‘设计有重大缺陷’?图纸不是你们水利司审核通过的吗?现在施工到一半,你跟我说要改设计?”
技术监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叫周文,是讲武堂格物科第一届毕业生,以严谨着称。他摊开图纸,指着一段渠道:“李大人请看,原设计这里要穿过一片软土层,应该打桩加固,但图纸上没标注。还有这里,坡度计算有误,按这个坡度,水流速度太快,会冲刷堤岸,不用两年就会垮塌。”
“那又怎样?”李大人不耐烦,“先修起来再说!秋收前必须通水,这是死命令!耽误了工期,你负责?”
“可如果工程质量有问题,通水后垮了,淹了下游的村庄,谁负责?”周文寸步不让,“我是技术监理,我的职责就是保证工程质量。不按标准施工,我不能签字验收。”
“你……”李大人气得脸色发青,“好,好!你清高!你不签字,我就找能签字的人!”
他甩袖而去,留下周文一个人在工棚里。周文看着图纸,又看看外面停滞的工程,苦笑摇头。这已经是他这个月遇到的第三个类似问题了——为了赶工期,官员们总是想走捷径,忽视质量。
这时,一个年轻的文书悄悄进来:“周监理,李大人刚才派人快马回城了,估计是去找关系了……”
周文点头:“知道了。你去把施工日志拿来,所有不符合标准的地方,都要详细记录。将来真出了事,我们要有证据。”
“是。”
傍晚,消息传回三江城。李大人没有回工部,而是直接去了户部尚书府——户部尚书是他的同乡,也是他的靠山。
与此同时,小陆曦正在父亲的书房里,阅读一份关于官僚系统效率的调查报告。这是他回江南后,陆曦交给他的第一个正式任务:调研各地官府办事流程,找出问题。
报告很厚,数据很多,但结论很简单:随着系统越来越庞大,官僚主义越来越严重。
“爹,”小陆曦指着报告中的一段,“临江府有个百姓想开个小吃铺,要跑七个衙门,盖十二个章,花了三个月才办下来。这效率也太低了。”
陆曦正在批阅奏折,头也不抬:“正常。系统大了,分工细了,流程自然复杂。关键是要在效率和规范之间找到平衡。”
“可这也太不平衡了。”小陆曦说,“我走访了几个县,发现很多官员为了‘规范’,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比如一个村要修条水沟,原本找村长说一声就行,现在要写申请,要画图,要预算,要审批……一套流程走下来,雨季都过了。”
陆曦放下笔:“这就是系统成功后的代价——为了公平和规范,牺牲了效率。但如果不这样,又会回到以前那种随意决策、容易腐败的状态。”
“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有,但很难。”陆曦说,“我和柳尚书在推行的‘特事特办’机制,就是尝试。但怎么界定什么是‘特事’,怎么防止官员滥用这个机制,都是问题。”
正说着,柳明漪匆匆进来,脸色不好看:“清源河工程出问题了。”
她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陆曦听完,眉头紧锁:“又是老问题。为了政绩,赶工期,忽视质量。”
小陆曦问:“那个技术监理做得对吗?”
“从技术角度,完全正确。”柳明漪说,“但他的做法,得罪了很多人。李大人已经去找户部尚书说情了,估计明天就会有人来压周文签字。”
陆曦沉思片刻:“曦儿,这件事交给你处理。”
“我?”小陆曦一愣。
“对。”陆曦说,“你是总参谋部见习参谋,但也是我的儿子。这件事,你以‘特派观察员’的身份去处理。记住几点:第一,工程质量不能妥协;第二,工期可以适当调整,但不能无限拖延;第三,要平衡各方利益,不能简单粗暴。”
小陆曦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我……我试试。”
第二天一早,小陆曦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前往清源河工地。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到了工棚。
周文正在修改设计图,看到小陆曦,连忙起身:“陆公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小陆曦示意他坐下,“工程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把具体情况跟我说说。”
周文详细汇报了设计缺陷和施工问题。小陆曦认真听着,不时提问。听完后,他走到工地上,实地查看。
确实如周文所说,有一段渠道穿过软土层,没有加固;坡度也确实偏陡。如果强行完工,短期内可能没事,但时间一长,肯定出问题。
“李大人呢?”小陆曦问。
“在县衙,说去协调物资……”工头支支吾吾。
小陆曦明白了。他对随从说:“去县衙,请李大人过来。就说我在这里等他。”
半个时辰后,李大人匆匆赶来,满头大汗:“陆公子驾临,有失远迎……”
“李大人,”小陆曦开门见山,“工程的问题,周监理已经跟我说了。你怎么看?”
李大人擦了擦汗:“这个……陆公子,工期紧迫啊!下游五个县,十万百姓等着用水。如果耽误了,秋粮减产,百姓要挨饿的!”
“那如果工程垮了,淹了村庄,百姓就不挨饿了吗?”小陆曦反问。
“这……没那么严重吧?先通水,以后再加固……”
“以后是什么时候?”小陆曦盯着他,“明年?后年?还是等出了事再说?”
李大人语塞。
小陆曦放缓语气:“李大人,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工程质量是底线,不能妥协。这样,我们重新制定方案:软土层打桩加固,坡度调整。工期可以延长一个月,但必须保证质量。”
“一个月?”李大人急了,“那秋播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总比出事强。”小陆曦说,“而且,我们可以分段施工。先修好上游这一段,让一部分田地先通水。下游的,等冬闲时再修。”
他顿了顿:“李大人,我知道你想做出政绩,但政绩不是越快越好,是越稳越好。你想想,如果这个工程因为你赶工期而出事,别说升迁,官位都保不住。反过来,如果工程修得好,用了十年二十年都不出问题,百姓会记住你的好,这才是真正的政绩。”
这话说到了李大人心坎里。他沉默良久,最终点头:“陆公子说得对。是老朽急躁了。”
“那好,”小陆曦说,“你负责协调民夫和物资,周监理负责技术指导。我在这里待三天,帮你们理顺流程。三天后,我要看到新的施工方案和进度表。”
“是!”
接下来的三天,小陆曦吃住在工地。白天跟着周文查看施工现场,晚上和工头们开会,协调问题。他不懂具体技术,但他懂管理——怎么分配任务,怎么激励士气,怎么解决纠纷。
民夫们听说陆公子的儿子亲自来督工,干劲十足。加上小陆曦没有架子,和大家一起吃大锅饭,一起干活,很快就赢得了信任。
第三天晚上,新的施工方案出来了。周文计算得很精确:软土层打三百根木桩,坡度调整到标准值,工期延长二十八天。虽然还是赶不上秋播全部用水,但能保证七成田地灌溉。
小陆曦审阅后,签字批准。他特意在批文上加了一句:“质量第一,进度第二。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李大人看着这份批文,感慨道:“陆公子,您和您父亲真像。都是那种……认准了道理就不回头的人。”
小陆曦笑了:“这是我爹教我的:做官也好,做事也好,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
回到三江城后,小陆曦向父亲汇报了处理结果。陆曦听完,点点头:“做得不错。既坚持了原则,又解决了实际问题。”
“但爹,”小陆曦说,“我觉得,这种事不会是个例。整个官僚系统,都在为了考核指标而疲于奔命。清源河工程是这样,其他工程呢?其他政务呢?”
陆曦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所以我和柳尚书在推动改革。但改革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他递给小陆曦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文件是《官员绩效考核改革方案(草案)》。里面提出,以后考核官员,不再只看“是否按时完成”、“是否超预算”这些硬指标,还要看“工程质量”、“百姓评价”、“长期效益”。并且引入第三方评估和随机抽查。
“这个好!”小陆曦眼睛一亮,“但推行起来,阻力会很大吧?”
“非常大。”陆曦说,“很多官员已经习惯了现在的考核方式,你让他们改变,他们会抵触。而且,新考核方式更复杂,需要更多人手,更多成本。”
“那怎么办?”
“慢慢来。”陆曦说,“先在几个地方试点,总结经验,完善方案,再逐步推广。改革就像修水渠,不能急,急了会冲垮堤坝;但也不能停,停了就会淤塞。”
小陆曦若有所思。
这时,柳明漪进来,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宇文贺从西秦传回密信,赢悍起兵了!”
陆曦和小陆曦同时站起来:“真的?”
柳明漪把密信递给陆曦:“三天前,赢悍在北境起兵,打出‘清君侧、诛蒙恬’的旗号。他宣称,东征是蒙恬等奸臣蛊惑新皇,劳民伤财,他要进京清君侧。现在西秦国内已经乱了。”
陆曦快速看完密信,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终于乱了……但这也意味着,西秦的内战开始了。无论谁赢,都会元气大伤。”
“那我们的机会来了?”小陆曦问。
“不一定。”陆曦摇头,“西秦内乱,东征可能会推迟,甚至取消。但万一赢烈迅速平定内乱呢?或者赢悍胜利后,为了巩固权力,也选择对外战争呢?”
他走到地图前:“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利用西秦内乱争取时间,加强战备;另一方面,不能放松警惕,防止西秦狗急跳墙,突然进攻。”
柳明漪说:“沈将军那边,已经完成第二轮‘铁血试炼’,又有三个营达到实战标准。现在我们有实战能力的部队,已经有三万人了。”
“还不够。”陆曦说,“西秦即使内乱,能调动的兵力也不会少于五万。我们要继续扩军,继续训练。”
他看向小陆曦:“曦儿,你去参谋部,参与制定新的防御计划。西秦内乱后,他们的战略可能会变,我们的计划也要调整。”
“是!”
小陆曦离开后,陆曦和柳明漪相视无言。
良久,柳明漪轻声说:“如果西秦内乱持续下去,也许……就不用打仗了。”
“希望如此。”陆曦说,“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