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白水城汗廷。
慕容芷坐在铺着白虎皮的王座上,听拓跋雄汇报黑水湖之战的经过。她脸上没有表情,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所以,他们烧了粮车,逃进了沼泽地?”听完汇报,慕容芷淡淡问。
“是。”拓跋雄单膝跪地,“末将无能,未能全歼敌军,请大汗责罚。”
“责罚你有用吗?”慕容芷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的地图前,“五十人,就能摸到黑水湖,烧了粮车,还从你五百苍狼卫眼皮底下逃走。拓跋雄,你说这是为什么?”
拓跋雄额头冒汗:“他们……太过狡猾,行动果断,而且似乎有某种能看很远的工具……”
“不是工具的问题。”慕容芷打断他,“是人的问题。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是个有脑子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贪,什么时候该弃。粮车是诱饵,他看穿了,所以宁肯烧掉也不留给追兵。”
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陆弘手下,终于出了个像样的将领。”
慕容清在一旁轻声说:“姐姐,要不要加强汗廷的守卫?万一他们真的敢来……”
“他们敢。”慕容芷肯定地说,“吃了亏,正常人会退缩。但这种有脑子的指挥官,反而会逆向思考——我们觉得他不敢来,他偏要来。因为他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她看向地图上白水城的位置:“传令:汗廷守卫外松内紧。明面上减少巡逻,暗地里加倍哨探。再调一千苍狼卫,埋伏在城外三十里的‘狼嚎谷’。如果那支汉军真敢来,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
命令下达,汗廷开始悄悄调整部署。表面上,守卫反而比平时松懈了,巡逻队减少了,城门检查也放松了;但暗地里,无数眼睛盯着草原的每一个方向,每一支商队、每一个牧民都要被秘密盘查。
与此同时,慕容芷还做了另一手准备:她派使者秘密前往南陈国,带去一封亲笔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三江主力被牵制在北境,南方空虚。如果南陈此时出兵,东西夹击,三江必亡。事成之后,慕容家与南陈以长江为界,平分天下。
这是阳谋——就算陆弘知道她在策反南陈,也无可奈何。因为三江的兵力确实捉襟见肘,南陈如果真动,就是致命一击。
“姐姐,南陈王会答应吗?”慕容清问。
“会。”慕容芷冷笑,“南陈王陈景,是个志大才疏的庸主。他早就对三江的新政不满,觉得陆弘的改革动摇了贵族根基。我给他这个机会,他求之不得。”
“可万一陆弘先发制人,打南陈怎么办?”
“他不敢。”慕容芷走到窗边,望向南方,“三江的根基是‘系统’,系统需要稳定。两线作战是系统的大忌。陆弘比谁都清楚,所以他现在只能集中精力对付我,对南陈只能安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她顿了顿:“告诉使者,再加一条:如果南陈出兵,我可以先送他们五百匹战马,一千张弓,作为定金。”
“是。”
安排好这一切,慕容芷回到王座,端起金杯,慢慢喝着马奶酒。
棋局已经布下。
北边,陷阱等着那条狡猾的鱼;南边,棋子正在推动。
陆弘,这次看你怎么接。
同一时间,三江城督护府。
陆弘正在听柳明漪汇报南陈的动向。
“南陈国这半个月,频繁调兵。”柳明漪指着地图上的南陈边境,“据我们的人回报,至少有五个军的兵力向边境集结,总数不下三万。名义上是‘秋操’,但秋操从没这么大规模过。”
陆弘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北边慕容芷虎视眈眈,南边南陈又蠢蠢欲动,这确实是两线作战的危局。
“南陈王陈景,有什么新动向?”
“他最近频繁召见老贵族,特别是那些在三江改革中利益受损的。”柳明漪说,“另外,我们截获了一封密信,是陈景的弟弟陈峦写给草原的,内容含糊,但提到了‘共举大事’。”
“慕容芷在拉拢他。”陆弘了然,“不奇怪。她最擅长的就是利用矛盾,分化瓦解。”
“我们要不要先发制人?”沈元舟问,“趁南陈还没完全准备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陆弘摇头:“不行。第一,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两线作战;第二,南陈不是外敌,是同族。打慕容芷是抵御侵略,打南陈就是内战,会失去民心;第三,一旦我们打南陈,慕容芷必然全力进攻北境,到时候两头都守不住。”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当然不能。”陆弘沉思片刻,“明漪,我们库存还有多少新式农具、医药、书籍?”
柳明漪翻了翻账册:“改良犁具两千套,医药包五千个,启蒙教材一万册,还有一批新纺车、水车模型。”
“全部打包,以‘三江督护府’的名义,赠送给南陈。”陆弘说,“另外,以我的名义给陈景写封信,语气要谦和,称他为‘王兄’,说我年轻识浅,改革中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愿意派使者赴南陈,商讨‘兄弟之邦,共御外侮’。”
柳明漪眼睛一亮:“您是要……稳住他?”
“对。”陆弘点头,“送礼,示弱,给台阶下。陈景这人好面子,我以督护之尊称他为兄,又送厚礼,他就算心里想打,面上也不好立刻翻脸。再加上南陈国内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主张联我们抗慕容的,有主张中立的,我们这一手,能争取时间。”
“那慕容芷那边……”
“王成的金狼团已经出发了。”沈元舟插话,“按照计划,他们会在草原袭扰,牵制慕容芷的兵力。只要南陈不动,我们就能集中力量应付北境。”
陆弘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边境线:“但这还不够。慕容芷太聪明,王成的小打小闹,拖不住她太久。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动作,打疼她,让她暂时顾不上南边。”
“什么动作?”
陆弘看向沈元舟:“你上次说,慕容家的主力正在往‘狼嚎谷’集结?”
“是,斥候回报,至少有五千骑兵在狼嚎谷附近活动。那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应该是慕容芷准备的决战战场。”
“那就打狼嚎谷。”陆弘语出惊人。
沈元舟一愣:“打?我们兵力不足,而且那是慕容芷的主场……”
“不是真打,是佯攻。”陆弘说,“调集两万人,大张旗鼓向狼嚎谷进发,做出要决战的姿态。慕容芷必然收缩兵力,准备迎战。这时候,王成的金狼团就有机会了——趁她注意力被吸引,直插白水城。”
“可两万人……万一慕容芷真打过来,我们守不住。”
“所以需要快。”陆弘说,“佯攻部队只带十天粮草,到了狼嚎谷外围就扎营,每日操练,做出长期对峙的样子。实际上,十天后不管有没有战果,立刻撤回。这十天,就是给王成创造的机会。”
沈元舟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风险很大,但收益也大——如果真能逼慕容芷收缩兵力,王成那边得手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我带队去。”沈元舟说,“佯攻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将,才能演得像。”
“不,你坐镇北境总指挥。”陆弘摇头,“佯攻让赵老四去——他稳重,不会冒进。你去,我担心你真会打起来。”
沈元舟苦笑:“督护,我在您眼里就这么好战?”
“不是好战,是责任感太强。”陆弘拍拍他的肩,“看到机会就想抓住,这是你的优点,也是缺点。这次的任务是演戏,不是真打,赵老四更合适。”
“那王成那边……要不要通知他配合?”
“不用。”陆弘说,“王成有他自己的判断。我们通知他,反而可能干扰他的决策。我相信他能抓住机会。”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柳明漪去准备送给南陈的礼物和信件;沈元舟去调集佯攻部队;赵老四开始研究狼嚎谷的地形和演戏方案。
陆弘独自留在政事堂,看着地图上南北两端的标记,轻轻叹了口气。
治国如弈棋,一步错,满盘输。
他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北边的狼,南边的虎,都要应付,都不能出错。
而最大的变数,是那个在草原深处,只有五十人的金狼团。
王成,看你的了。
窗外,春雷隐隐。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压抑。
但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