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北境,狼牙堡西北三十里,“鬼哭谷”入口。
寒风呼啸着穿过狭窄的谷口,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真有鬼魂在哭泣。两侧山壁陡峭如削,灰褐色的岩石裸露着,积雪在山脊线上积成白色条纹。谷内地势先窄后宽,最宽处约两百丈,纵深三里有余,是个天然的口袋地形。
沈元舟带着王成、李实,以及十多名工程兵和斥候,正在实地勘测。
“这里,”沈元舟指着谷口内侧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可以预设弩机阵地。三十架改良弩,分三层布置,射界覆盖整个入口。”
王成迅速在羊皮纸上标注。他现在是狼牙堡侦察都尉,负责这次歼灭战的侦察和诱敌任务。沈元舟亲自点将,让他参与核心策划——这是莫大的信任。
“两侧山壁,”沈元舟继续,“要开凿隐蔽的藏兵洞。每侧至少藏两百人,配备弓弩和滚木礌石。等敌人全部进入,封死退路,再从两侧杀出。”
李实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石板上画着草图。“山壁岩石坚硬,开凿需要时间。我计算过,用新改进的‘破石钻’——加了轴承和脚踏杠杆——五人一组,一天能开凿一个容十人的浅洞。但要开四十个洞,至少需要两百人干二十天。”
“时间不够。”沈元舟摇头,“慕容芷不会给我们二十天。最多十天,必须完成基本布置。”
李实皱眉思索:“那就只能减少洞的数量,或者……用伪装网和天然岩缝结合。我在格物院见过一种‘伪装帆布’,涂上颜色后,远看跟山体差不多。我们可以找天然岩缝,稍加修整,用帆布遮挡,里面藏人。”
“可行吗?”王成问。
“试试就知道。”李实站起身,“我带人去那边岩壁看看。”
他带着两名工匠往左侧山壁走去。王成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年轻人——李实穿着厚实的工装,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工具袋,走路时习惯性地观察地面和岩壁,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什么。
“这小子是个人才。”沈元舟也看着李实的背影,“不光手巧,脑子也活。周大山说,将来要把将作监交给他。”
“他当得起。”王成由衷道。
两人继续勘测。沈元舟详细讲解每个战术要点:哪里设绊马索,哪里挖陷坑,哪里布置“铁蒺藜”——一种四角铁刺,撒在地上能刺伤马蹄。这些都是传统战术,但要用系统化的思维进行组合和优化。
“最重要的是诱敌。”沈元舟站在谷底中央,环顾四周,“怎么让慕容家的精锐心甘情愿钻进来?”
王成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们最想得到什么?一是我们的新式武器样品,二是高级将领的人头,三是重要物资转运情报。”
“继续说。”
“我们可以伪造一份情报,说有一批从格物院运往边境的‘新式猛火油武器’样品,将在某日经过鬼哭谷附近。”王成思路清晰,“同时,让一名‘高级军官’——比如我——带队护送。慕容家如果得到这个消息,很可能会派精锐截杀。”
沈元舟沉吟:“情报怎么让他们‘意外’获取?”
“通过双重间谍。”王成说,“我们不是抓了几个慕容家的探子吗?选一个看似意志不坚定的,故意让他‘偷’到情报,然后‘不小心’让他逃回去。这样比直接散布更可信。”
“人选呢?”
“有一个叫‘秃鹫’的,原是西域佣兵,被慕容家雇佣。这人贪财,惜命,可以收买。”王成显然做过功课,“我已经接触过他,暗示只要合作,可以给他钱和自由。他动心了,但还在观望。”
沈元舟盯着王成:“你有把握控制他?”
“有。”王成点头,“他妻儿在西域,我承诺事成后帮他们脱离慕容家控制。另外,我会在他身上用点小手段——格物院新配的‘追踪香’,无色无味,但受过训练的猎犬能闻到。他若背叛,逃到天涯海角也能找到。”
沈元舟眼中露出赞许:“准备得很周全。那就按这个方案细化。诱饵部队,你打算带多少人?”
“五十人足够。”王成说,“人多了显得假,人少了不安全。五十精兵,装备精良,做出严密护送的样子。遇袭后且战且退,把敌人引入谷中。”
“撤退路线呢?”
“从这里,”王成指着谷底一条不起眼的裂缝,“我观察过,这条裂缝看似狭窄,其实里面曲折通到后山。已经让斥候探过,可以通行。诱饵部队进入后,从裂缝撤走,同时发出信号,伏兵发动。”
沈元舟顺着裂缝走到尽头,亲自检查了通道。确实隐蔽,仅容一人通过,但足够撤离。
“可以。”他最终点头,“但撤离时要留人在谷口制造混乱,让敌人以为我们还在抵抗,不会怀疑是陷阱。”
“明白。”
两人回到谷口,李实也勘测回来了,满脸兴奋。
“沈将军,左侧山壁有七处天然岩缝可以改造,右侧有五处。用伪装帆布遮挡,内部稍加修整,每处能藏十五到二十人。加上开凿的洞穴,足够容纳五百伏兵!”他展开草图,“我还发现,有几处岩缝上方有松动的大石块,可以用杠杆和绳索做成‘落石机关’,敌人进来后触发,效果比弩箭还震撼。”
沈元舟仔细看着草图:“落石机关,会不会误伤自己人?”
“不会。”李实指着图纸,“触发点在谷口内侧,只有敌人全部进入后才生效。我们的人那时已经从岩缝出来,转移到安全位置了。”
“好。”沈元舟拍板,“就这么干。李实,你负责所有工事布置,需要多少人手,直接跟周大山要。王成,你负责诱敌计划和侦察。十天内,必须完成所有准备。”
“是!”两人齐声领命。
接下来几天,鬼哭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两百名工程兵在李实的指挥下,日夜赶工。开凿洞穴、铺设伪装、设置机关、布置陷阱……一切都是秘密进行,所有人员进出都走隐蔽小路,严禁生火冒烟,避免被远处侦察发现。
王成则忙着训练诱饵部队。他挑选了五十名最精锐的老兵——不仅要勇猛,更要机灵,能随机应变。训练内容包括:遭遇突袭时的标准反应程序、撤退时的交替掩护、信号识别、以及最重要的——演技。
“你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演戏!”王成对士兵们强调,“遇袭时要惊慌,但不能乱;撤退时要狼狈,但不能溃。要让敌人觉得,我们是一支装备精良但猝不及防的护卫队,正在拼命保护重要物资。”
他设计了几套“剧本”:如果敌人从前方拦截怎么办,如果从侧翼突袭怎么办,如果前后夹击怎么办……每种情况都有应对流程,反复演练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同时,他秘密接触了那个叫“秃鹫”的双重间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两人见了面。
秃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有刀疤,眼神精明而闪烁。他原在西域做佣兵,后来被慕容家重金雇佣来三江当探子,结果第一次行动就被抓获。
“王都尉,你说的那件事……”秃鹫搓着手,“风险太大。万一被慕容家发现,我和家人都得死。”
“风险大,收益也大。”王成平静道,“事成之后,五百两银子,外加你妻儿的安全转移。我还可以给你弄个新身份,去南方生活,慕容家永远找不到你。”
秃鹫舔舔嘴唇:“那批武器样品……真的值这么多?”
“对慕容家来说,值。”王成将一个木盒推过去,“这里面是情报的‘原件’——当然,是伪造的,但足以乱真。你需要做的,就是在三天后‘意外’发现它,然后‘历尽艰险’逃回慕容家那边,把情报献上。”
秃鹫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奇怪的器械草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文字。他看不懂,但看起来很专业。还有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军令”,写着某日某时,由王都尉率五十精兵,护送一批“格物院新制火器样品”从狼牙堡送往西线某处。
“这火漆……”秃鹫仔细看。
“从狼牙堡指挥部‘偷’出来的真货。”王成说,“做戏做全套。”
秃鹫犹豫良久,最终点头:“好,我干。但你要保证我妻儿的安全。”
“已经安排好了。”王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你儿子写的,昨天刚送到。他们在西域一切安好,等这边事成,就会有人接他们来三江。”
秃鹫颤抖着接过信,读了几行,眼眶发红。“……谢了。”
“各取所需。”王成起身,“记住,三天后,午时,在狼牙堡西侧林区,‘意外’发现这份情报。然后我会安排一次‘疏忽’,让你有机会逃脱。之后的事,就看你的演技了。”
“明白。”
王成离开山洞,回到狼牙堡。他向沈元舟汇报了接触情况。
“你觉得他可靠吗?”沈元舟问。
“七成可靠。”王成分析,“他妻儿是软肋,我们握在手里。而且这人贪财惜命,我们给的条件比慕容家优厚。最重要的是,他回去后必须拿出‘真情报’才能取信于人,而这份情报会把他引向鬼哭谷——在那里,他要么死,要么被俘,没有第三条路。他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配合我们,至少妻儿能活;背叛我们,全家都得死。”
沈元舟点头:“那就按计划进行。”
正月二十五,一切准备就绪。
鬼哭谷的工事全部完成。五百伏兵已经秘密进驻,藏在岩缝和洞穴中,每日饮食由专人运送,严禁外出。谷内布置了上百处陷阱和机关,从简单的绊马索到复杂的落石装置,层层叠叠。
诱饵部队也训练完毕。王成亲自带队,五十名士兵状态饱满,既紧张又兴奋。
秃鹫那边,情报已经“意外”获取,并在一次“疏忽”中成功逃脱——当然,沿途有斥候远远监视,确保他真的往慕容家方向去了。
现在,只剩等待。
正月二十七,傍晚。
狼牙堡指挥室,沈元舟、张魁、王成围在地图前。一名斥候刚刚送回情报:“秃鹫已进入慕容家控制区,被巡逻队带走。两个时辰后,慕容家一支约三百人的精锐部队离开营地,往鬼哭谷方向移动。带队的是拓跋雄的副将,乌尔汗。”
“乌尔汗……”沈元舟沉吟,“此人勇猛但鲁莽,是拓跋雄的心腹。他出动,说明慕容家上钩了。”
“三百人,比预想的多。”张魁说。
“正好。”王成眼睛发亮,“三百精锐,够分量了。吃掉他们,慕容芷会肉疼。”
沈元舟看向王成:“诱饵部队,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出发。”
“好。”沈元舟沉声,“按计划,明日上午辰时,你们从狼牙堡出发,往西行进。午时左右抵达鬼哭谷外围,然后‘遭遇’乌尔汗部。记住,交战要逼真,撤退要自然。把他们引进谷,就是胜利。”
“明白。”
“我会带两百骑弩营在谷外五里埋伏,以防万一。”沈元舟补充,“如果计划有变,你们发出红色响箭,我会接应。”
“谢将军。”
会议结束,王成回到营房。五十名士兵已经整装待发,检查装备,默记流程。气氛凝重,但无人退缩。
老刀走过来,递给王成一块烤热的饼:“队副,吃点东西。明天要跑路的。”
王成接过,咬了一口。饼很硬,但顶饱。
“老刀,怕吗?”
“怕啥?”老刀咧嘴笑,“当年跟着沈将军剿匪,比这险的仗都打过。再说了,这次咱们是钓鱼的,不是鱼饵。”
石头也凑过来:“就是。乌尔汗那孙子,当年在韩家时候就听说过,脾气暴,没脑子。钓他,容易。”
士兵们低声笑起来,紧张气氛缓解了些。
王成看着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心中涌起暖流。这就是军队,这就是袍泽。无论多危险的计划,只要信任在,就能一起闯。
夜深了,众人抓紧时间休息。
王成躺在铺上,却睡不着。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明天的每一个步骤:出发时间、行进路线、遇袭地点、撤退顺序、信号时机……
不能出错。一步错,满盘皆输。
窗外,北风呼啸。
隐约能听到远处草原传来的狼嚎——不知是真的狼,还是慕容家的“苍狼”。
王成闭上眼睛。
养精蓄锐。
明天,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