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清晨。
天还没亮,狼牙堡内已经忙碌起来。灶房里飘出炊烟,伙头军正在准备干粮——每人五个杂面饼,一块腌肉,一袋炒米。马厩里,战马打着响鼻,马夫仔细检查鞍具和蹄铁。营房里,士兵们默默穿戴装备:内衬棉袄、外罩皮甲、皮帽、手套、绑腿……每一样都按《冬季作战装备标准》执行,一丝不苟。
王成站在院子里,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寒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冷,但他的心却异常平静。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剩下的,交给实战。
“队副,弟兄们都准备好了。”老刀走过来,低声道。
王成转身,五十名士兵已经列队完毕。每个人背弩挎刀,腰间挂着水囊和干粮袋,眼神坚毅。这些都是从狼牙堡两千守军中精选出来的精锐,平均年龄不过二十五岁,却有一半以上经历过伏牛原会战或边境冲突。
“检查装备。”王成下令。
士兵们开始互相检查:皮甲扣带是否系牢、弩机弓弦是否润滑、箭袋是否装满、靴子绑腿是否扎紧……这是讲武堂教的“战前互检程序”,能有效减少非战斗减员。
检查完毕,王成走到队列前。
“今天的任务,简报会上都讲清楚了。”他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钓鱼。鱼饵要香,但不能真被鱼吃了。所以,三条铁律:第一,遇敌后按预案反应,不许擅自行动;第二,撤退时交替掩护,不许慌乱;第三,进入鬼哭谷后,按标记路线撤离,不许回头。”
“明白!”五十人齐声应答。
“记住,”王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每个人都很重要。我要把你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是!”
远处传来钟声——辰时到了。
王成深吸一口气:“出发!”
堡门缓缓打开,五十人小队鱼贯而出。马蹄裹着麻布,踏在雪地上声音沉闷。他们沿西侧山道行进,速度不快,保持着标准巡逻队的姿态。队伍中间,四名士兵抬着一口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木箱——那就是“诱饵”,里面其实装的是石块和废铁,但外形和重量都模拟了新式武器样品。
走出五里后,天色大亮。雪后初晴,阳光刺眼,雪地反射着白光。王成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休息片刻。
老刀凑过来,压低声音:“队副,前面三里就是‘鹰嘴崖’岔路口。按照秃鹫提供的情报,乌尔汗的人应该埋伏在那里。”
王成点头。他掏出单筒窥管,观察前方地形。鹰嘴崖是一片突出的山岩,形似鹰嘴,下方道路狭窄,是绝佳的伏击点。如果他是乌尔汗,也会选择在那里动手。
“传令:保持警惕,但不要表现得过于紧张。”王成收起窥管,“继续前进。”
队伍重新开拔。王成走在最前,老刀和石头一左一右,其余人呈松散队形跟进。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手按在弩机上,眼睛不停扫视两侧山崖。
一里、两里……距离鹰嘴崖越来越近。
突然,前方山崖上惊起一群乌鸦,“呱呱”叫着飞向天空。
来了!
几乎同时,两侧山崖上冒出数十个人影。弓弦响动,箭雨倾泻而下!
“敌袭!举盾!”王成高喊。
士兵们早有准备,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圆木盾——不是制式军盾,而是更轻便的巡逻用盾,正好符合“护送小队”的身份。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盾上,少数穿过缝隙,造成了几处轻伤。
“结圆阵!保护物资!”王成继续下令。
队伍迅速收缩,盾牌向外,将木箱护在中间。弩机从盾牌间隙伸出,开始还击。
山崖上,一个粗豪的声音大笑:“三江的崽子们,把东西留下,饶你们不死!”
王成抬头,看到崖顶站着一个彪形大汉,身穿皮袍,头戴狐皮帽,正是乌尔汗。他身边站着秃鹫——后者低着头,不敢与王成对视。
“慕容家的走狗!”王成故意愤怒喊道,“偷袭算什么本事,有胆下来一战!”
“激将法?”乌尔汗狞笑,“老子不吃这套!放滚木!”
几名慕容家士兵推动事先准备好的圆木和石块,从山崖上滚落。圆木裹着冰雪,越滚越快,声势骇人。
“散开!规避!”王成下令。
队伍灵活地分散躲避。但木箱太重,抬箱的士兵动作稍慢,一块滚石擦过箱体,油布破裂,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器械”一角。
乌尔汗眼睛一亮:“果然是宝贝!兄弟们,冲下去,抢过来!”
埋伏的慕容家士兵从山崖两侧滑下,挥舞弯刀冲杀过来。人数约一百,都是精锐,动作迅猛。
“且战且退!”王成边射箭边指挥,“往西撤!”
三江士兵边打边退,弩箭精准,不断有慕容家士兵倒下。但对方人数占优,渐渐形成包围。
战斗激烈而短暂。王成手臂中了一箭,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指挥。老刀背上挨了一刀,皮甲破裂,鲜血染红棉袄。石头腿被砸伤,一瘸一拐。
“队副,箱子要保不住了!”一名抬箱的士兵急喊。
王成瞥了一眼木箱——已经被慕容家士兵抢到手,正在往后拖。
“撤!”他果断下令,“物资不要了,保命要紧!”
三江士兵开始全力突围。弩箭连发,逼开一条通道,往西狂奔。慕容家士兵紧追不舍,但注意力更多放在抢夺木箱上,追击并不坚决。
跑出两里后,追兵渐远。王成清点人数:五十人,轻伤十二人,重伤三人,无人死亡。他松了口气——伤亡在预期内,而且表演足够逼真。
“队副,接下来怎么办?”老刀简单包扎了伤口,问道。
“按计划,往鬼哭谷方向撤。”王成看看天色,“乌尔汗拿到‘宝贝’,肯定想尽快送回邀功。但他也怕我们搬救兵,所以会派主力护送箱子回去,留小股部队继续追我们——防止我们报信。”
果然,不久后斥候回报:慕容家兵分两路,约两百人护送木箱往北返回,约一百人继续追击。
“一百人……正好。”王成眼中闪过冷光,“传令,加快速度,把他们引进鬼哭谷!”
队伍再次开拔,这次故意放慢速度,让追兵能远远咬住。途中又发生几次小规模接触,每次都是“仓促抵抗、狼狈逃跑”,让追兵更加确信这是一支被打残的溃兵。
午时左右,鬼哭谷入口在望。
那狭窄的谷口像一张巨兽的嘴,在雪原上张开。寒风穿过,发出呜呜怪响。
王成在谷口停下,转身看向追兵——大约八十人,距离五百步。领队的是个中年百夫长,正挥刀催促部下。
“进谷!”王成率先冲入。
五十人鱼贯而入。谷内光线顿时暗下来,两侧山壁高耸,积雪覆盖。他们沿着事先探好的路线快速前进,同时留下杂乱的脚印和丢弃的杂物——继续制造溃逃假象。
追兵在谷口犹豫了片刻。百夫长观察地形,有些迟疑。但看到谷内“溃兵”的狼狈样,又听到手下报告说谷内没有埋伏痕迹(李实的伪装起了作用),最终一咬牙:“追!全歼他们,回去领赏!”
八十人冲入谷中。
当他们全部进入后,谷口上方,两块巨大的岩石被撬动,轰隆隆滚落,堵死了退路。同时,两侧山壁上升起三面红色旗帜——伏击开始的信号。
“中计了!”百夫长脸色大变。
但已经晚了。
第一波攻击来自头顶。藏在高处岩缝中的弩手同时射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慕容家士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紧接着,山壁上伪装帆布掀开,露出一个个藏兵洞。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砸得谷内人仰马翻。
“结阵!结阵!”百夫长嘶吼。
剩余的慕容家士兵慌忙聚拢,举起盾牌。但他们身处谷底,四面受敌,盾牌只能防护头顶和正面,两侧和后方全是漏洞。
王成带领诱饵部队已经撤到安全区域——那条隐蔽的裂缝。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内的屠杀,面无表情。
战争就是这样。你死我活,没有仁慈。
“队副,咱们的任务完成了。”石头拄着拐杖说。
“嗯。”王成点头,“清点人数,救治伤员。等战斗结束,我们去和沈将军汇合。”
谷内的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五百伏兵对八十残兵,又是居高临下,结果毫无悬念。慕容家士兵全部被歼,百夫长最后试图突围,被三支弩箭同时射穿胸膛。
战斗结束时,谷内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呜咽,和尚未散尽的烟尘。
沈元舟从后方进入谷中,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缴获的武器,面色平静。
“伤亡多少?”他问负责清点的军官。
“我军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歼敌八十四人,俘虏零——按您命令,不留活口。”
沈元舟点点头。七比八十四,交换比很漂亮。但七条人命也是命。
他走到王成面前:“诱饵部队呢?”
“阵亡零,重伤三人,轻伤十二人。”王成汇报,“重伤员已送往后山临时医疗点。”
“很好。”沈元舟拍拍他的肩,“任务完成得很出色。你们先回狼牙堡休整,伤员优先治疗。”
“是。”
王成敬礼,带着队伍从裂缝撤离。经过谷口时,他看到工程兵正在清理堵路的巨石,李实在一旁指挥。
“李主事,”王成打招呼,“机关用得不错。”
李实抬头,脸上沾着灰土,眼睛却很亮:“王都尉的诱敌更精彩。乌尔汗那边应该已经拿着假宝贝回去了吧?”
“应该快了。”王成笑笑,“希望他们会喜欢那份‘大礼’。”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忙碌。
傍晚,王成回到狼牙堡。军医为伤员处理伤口,伙房准备了热汤和加餐。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涨——他们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诱敌歼灭战,而且大部分人都活着回来了。
王成独自登上了望台。夕阳西下,将雪原染成金色。北方,慕容家的营地方向,隐约能看到烟柱——是在庆祝“缴获”了重要武器?还是在为损失一百精锐而震怒?
他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场小胜,只是大战的序幕。
慕容芷不会善罢甘休。
而她下次再来,就不会是这种小打小闹了。
王成握紧栏杆,指尖冰凉。
春天快来了。
而春天的草原,将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