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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三江城内张灯结彩,比除夕还要热闹几分。主干道“弘道”两侧挂满了各式灯笼——鱼形、兔形、莲花形,烛光透过彩纸,映得整条街流光溢彩。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葫芦、元宵、面人儿,香气混杂在寒冷的空气中。孩童们提着自制的小灯笼追逐嬉戏,不时有爆竹声响起。

但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政务学堂门口。

一大早,这里就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上千之众。有穿着儒衫的读书人,有布衣百姓,有妇女老人,甚至还有从各县赶来的考生家属。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学堂门口那面空荡荡的告示墙。

今天是科举放榜的日子。

陈阿牛挤在人群最前面,手心全是汗。他身上穿着家里最好的棉袄——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净。从河阳县到三江城,他走了两天,就为了今天这一刻。

“阿牛,别紧张。”旁边一个同样年轻的考生拍拍他,“考都考完了,听天由命。”

陈阿牛勉强笑笑。怎么可能不紧张?这次考试,关乎他一家的命运。考中了,就能进政务学堂,将来可能当官,改变门楣。考不中,就得回家继续种地——虽然分到了田,日子好过了,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起了杜文谦帮他垫付报名费时说的话:“读书科举,不该被钱财所困。”那位温和的教习还让他抄书抵债,实际上是在教他。那二十页教材,他抄得极其认真,连一个错字都没有。

日上三竿,学堂大门终于开了。

几名吏员抬着一张大红榜出来,在告示墙上仔细张贴。人群瞬间骚动,往前拥挤。维护秩序的巡检连忙喝止:“排队看!不许挤!”

红榜展开,墨字清晰。

三江督护府首次科举录取榜单

甲等十名:

第一名:吴铁(河间县)

第二名:周秀英(三江城)

第三名:陈阿牛(河阳县)

……

陈阿牛看到自己名字的瞬间,脑袋嗡的一声。不是幻听,不是眼花——第三名,白纸黑字写着“陈阿牛”!

周围响起各种声音:“吴铁是谁?”“周秀英?是个女的!”“陈阿牛……听说是农户出身?”

陈阿牛呆立原地,直到旁边的人推他:“阿牛,你中了!第三名!”

“我……我中了?”他喃喃自语,随即眼眶一热。

十年寒窗——不,他没有十年寒窗,只有两年蒙学和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农忙时下地干活,农闲时蹲在田埂上练字算数。爹娘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妹妹把出嫁的嫁妆钱都拿出来给他买纸笔……

值了。

他挤到榜前,仔细看。甲等十名,乙等二十名,丙等二十名,总共五十人。他在甲等里看到了周秀英的名字——那个据说想进户曹的女子,排在第二。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蒙学里刻苦的同窗。

“恭喜恭喜!”有人拍他肩膀。

陈阿牛回头,看见杜文谦站在身后,面带微笑。

“杜教习!”陈阿牛连忙行礼,“学生……学生……”

“别激动。”杜文谦扶住他,“考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接下来三个月,进政务学堂深造,要更努力。”

“是!学生一定不负所望!”

杜文谦点点头,转向人群,提高声音:“诸位静一静!”

嘈杂声渐息。所有人都看向这位科举的主持者。

“榜单已公布,录取者五十人。”杜文谦朗声道,“三日后,正月十八,请所有录取者到政务学堂报到,正式入学。深造期三个月,期间食宿全免,另有生活补贴。期满考核合格者,将根据专长分配至各曹任职。”

人群再次哗然。食宿全免还有补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督护有令,”杜文谦继续说,“科举取士,旨在选贤任能,不拘门第,不问出身。今后每年春季举行,规模逐步扩大。望诸君勤学上进,为三江效力,为百姓服务!”

掌声响起,热烈而真诚。许多落榜者眼中也重新燃起希望——今年不行,还有明年。至少这条路,真的对平民敞开了。

陈阿牛随着人流慢慢散去。他需要找地方住下,等三天后入学。怀里揣着家里给的最后一点钱,应该够住最便宜的客栈。

“陈阿牛?”一个温和的女声叫住他。

转头,看见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子,穿着朴素的青色衣裙,眉眼清秀,正微笑看他。她身边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陈阿牛记得,那是放榜时跟在杜教习身边的书童。

“学生正是。”陈阿牛连忙行礼,“敢问您是……”

“我叫周秀英。”女子自我介绍,“榜上第二名。杜教习说,你也是河阳县来的?”

“是、是的。”陈阿牛有些局促。他还是第一次和陌生女子这样交谈——而且还是考得比他还好的女子。

周秀英落落大方:“我在城里租了间小屋,还有空房。你若暂时无处落脚,可以来同住——当然是分房而居。租金平摊,能省些钱。”

陈阿牛脸一红:“这……这怎么好意思……”

“都是同乡,互相照应。”周秀英笑道,“我原是医馆学徒,略懂些医术,也教过蒙学。以后在学堂,我们可以互相切磋。”

她眼神清澈坦然,没有丝毫扭捏。陈阿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男女大防”的顾虑,倒显得小气了。

“那……那就叨扰了。”他深鞠一躬。

“不必客气。”周秀英转身带路,“走吧,先去吃饭。我知道有家面摊,实惠又好吃。”

三人穿行在热闹的街道上。元宵节的人流熙熙攘攘,灯笼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或喜或忧,或期许或迷茫。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这个政权,这座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

与此同时,督护府内,气氛却与街市的热闹截然不同。

沈元舟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站在地图前。他是昨夜赶回三江城的,在北境勘察了整整十天,几乎走遍了边境线上的每一个隘口、每一段山脊。

“这是勘测报告。”他将厚厚一摞图纸和笔记放在桌上,“边境地形、水文、气候、植被、现有工事、敌情规律……全在这里。”

陆弘和柳明漪仔细翻阅。图纸绘制精确,标注详尽: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需要加固,哪里是视线盲区,哪里容易遭渗透……连不同季节的风向、积雪厚度、冻土深度都有记录。

“辛苦了。”陆弘抬头,“有什么结论?”

“结论是,”沈元舟声音低沉,“我们现有的防线,防得住大规模骑兵冲锋,但防不住小股精锐渗透和特种作战。慕容家这次用的猛火油武器只是个开始,他们还有更厉害的手段。”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点:“黑风口、鹰嘴崖、老熊岭……这些地方地形复杂,我们的巡逻队不可能覆盖每一寸。慕容家的‘雪狼骑’可以化整为零,三五人一组,携带轻便但致命的武器,专挑薄弱环节下手。一次偷袭杀十几个人,烧几车粮草,看似不起眼,但积少成多,会严重消耗我们的士气和资源。”

柳明漪皱眉:“那怎么办?”

“必须建立立体化、智能化的防御体系。”沈元舟用了一个新词——这是陆弘以前说过的,“不光要修堡垒、挖壕沟,还要建了望塔、设暗哨、布陷阱、训练快速反应部队。更重要的是,要有完善的情报网络和预警机制。”

他展开一张新的草图:“我设计了一个‘烽燧-哨堡-堡垒’三级防御体系。最前沿是简易烽燧,每五里一座,只驻两三人,负责了望和报警;往后十里是哨堡,驻兵五十,配备弩机和基本防御设施,能抵挡小规模攻击;再往后二十里是主力堡垒,如狼牙堡,驻兵三百以上,物资充足,可长期坚守。”

“烽燧之间用旗语和烟火传递信号,哨堡之间用改良的‘光讯机’——就是格物院在研究的那个。一旦发现敌情,消息能在半个时辰内传遍整条防线。”

陆弘仔细看着草图:“建设周期?”

“全力赶工,半年可完成主体。”沈元舟说,“但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我粗略估算,要建烽燧一百座、哨堡三十座、加固现有堡垒二十座,总计需工匠五千,民夫两万,木材十万根,石料……”

数字触目惊心。柳明漪快速计算着财政支出,眉头越皱越紧。

“钱不够。”她直言,“今年预算已经吃紧,春耕、科举、民生工程都要钱。再上这么庞大的国防工程,财政要崩溃。”

沈元舟沉默。他知道这是现实。

陆弘来回踱步,忽然停住:“不一定非要同时上马。分阶段实施:第一阶段,先建最关键的三十座烽燧和十座哨堡,覆盖最容易被渗透的区段。第二阶段,等夏收后财政宽松些,再铺开。这样既能尽快形成战斗力,又不会拖垮经济。”

“可以。”柳明漪松口气,“我让户曹重新做预算。”

“还有,”陆弘看向沈元舟,“你刚才说‘智能化’,具体指什么?”

沈元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质模型——是个带齿轮和连杆的装置。“这是李实根据我的要求设计的‘自动报警器’。原理很简单:在边境线上拉隐蔽的绊线,敌人触动,就会触发机关,升起信号旗或响起铃铛。可以布置在巡逻队无法时刻监视的地方。”

陆弘接过模型,仔细端详:“巧妙。成本呢?”

“木头和麻绳为主,少量金属件,成本很低。”沈元舟说,“李实已经在狼牙堡附近试装了十几个,效果不错。就是冬天容易冻住,需要改进。”

“让格物院成立专项小组,尽快完善。”陆弘拍板,“这种小发明,往往能起大作用。”

正说着,亲卫通报:“督护,韩文清求见,说有紧急情报。”

“让他进来。”

韩文清快步走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督护,边贸司刚收到的消息。慕容芷在草原颁布《汗国商贸令》,全面封锁与三江的贸易。凡私自与我们交易者,货物没收,人处死。同时,她派使者去了南边的‘南陈国’,似乎想拉拢他们共同对付我们。”

“南陈?”陆弘眼神一凛。

南陈国位于三江以南,是个小国,人口约十万,以农业和手工业为主。之前三江崛起时,南陈曾派使者示好,但态度暧昧。如果慕容芷真的拉拢了南陈,三江将面临南北夹击的困境。

“南陈那边什么反应?”柳明漪问。

“还不确定。”韩文清说,“但南陈王贪婪而短视,如果慕容芷许以重利,他很可能动摇。我们的密探正在核实。”

陆弘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南陈位置停留良久。“不能让南陈倒向慕容芷。文清,你亲自去一趟南陈,带上厚礼,重申我们的友好。同时,可以适当透露些边境冲突的消息——让南陈王知道,慕容芷现在焦头烂额,未必能兑现承诺。”

“明白。”韩文清领命,“我何时出发?”

“三日后。”陆弘说,“准备充分些。礼物要显诚意,也要显实力。”

韩文清退下后,沈元舟冷哼:“南陈那种墙头草,不打疼了不会老实。要我说,等解决了慕容芷,回头就收拾他们。”

“那是后话。”陆弘摆摆手,“现在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哪怕是表面朋友。先稳住南边,集中精力对付北边。”

窗外传来喧闹声,是百姓在庆祝元宵。灯火璀璨,欢声笑语。

屋内三人却心情沉重。

战争的阴云越来越近,而他们必须在这阴云下,守护这片刚刚燃起的灯火。

“元舟,”陆弘忽然问,“你勘察地形时,有没有发现特别适合打歼灭战的地方?”

沈元舟眼睛一亮:“有。狼牙堡西北四十里,有个地方叫‘鬼哭谷’。地形如口袋,入口窄,内部宽,两侧山壁陡峭,只有一个出口。如果能把慕容家的精锐引进去……”

他在草图上画出鬼哭谷的地形。

陆弘仔细看着,手指轻敲桌面:“需要多少兵力?”

“最多三千,多了施展不开。”沈元舟说,“但必须是精锐,而且要事先在谷内布置陷阱、埋伏、障碍。最关键的是,怎么把敌人引进去——慕容芷不傻,不会轻易中计。”

“那就让她觉得,不得不进。”陆弘眼中闪过锐光,“放出诱饵,让她觉得有机会吃掉我们一支重要部队或夺取关键物资。诱饵要足够真,足够诱人。”

柳明漪担忧:“太冒险了。万一失败……”

“战争本身就是在冒险。”沈元舟沉声道,“但我们可以把风险控制到最低。诱饵部队要精干,熟悉地形,有完善的撤退方案。谷内埋伏要隐蔽,攻击要迅猛,务必全歼,不留活口。”

三人又详细讨论了各种细节:诱饵的选择、时机的把握、兵力的配置、后勤的保障……直到深夜。

当最终方案大致成形时,窗外已过子时。元宵节的灯火渐次熄灭,城市进入梦乡。

沈元舟收起图纸:“我明天就回北境,开始准备。”

“注意安全。”陆弘和柳明漪同时说。

沈元舟咧嘴一笑:“放心,我的命硬得很。”

他大步离去,戎装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陆弘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空无月,只有几颗寒星。

春天快来了。

而春天的第一声雷,或许就是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