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新年。
按传统,这本该是走亲访友、祭祖祈福的日子。但三江境内,尤其是北境各县,气氛却有些异样。昨夜边境的冲突消息已经传开,虽然督护府没有正式公告,但民间已有各种传言。
“听说了吗?慕容家昨夜偷袭,被咱们守军打退了!”
“死了不少人呢……”
“不是说要开春才打吗?怎么现在就动手了?”
“谁知道呢,反正边境不太平。”
三江城内,百姓倒还安稳。商铺照常开门,孩童穿着新衣在街上玩耍,鞭炮声零星响起。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巡逻的城防队比往日多了,城门盘查也更严格了。
督护府内,新年第一场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黑风口缴获的武器,格物院初步分析过了。”沈元舟将一份报告推到桌上,“确实是猛火油喷射装置,设计精巧,射程约三十步,可连续喷射五次。陶罐炸弹也确认了,内装猛火油和硫磺混合物,爆炸后燃烧猛烈。”
陆弘翻看着报告,眉头紧锁:“慕容家从哪里得到的技术?”
“西域。”柳明漪接话,“边贸司的情报显示,慕容芷平定西域后,掳掠了大量工匠,特别是来自‘火罗城’的技师。那座城以制作火器和化工品闻名。”
“我们的研发进度呢?”
“落后至少半年。”沈元舟实话实说,“格物院正在试制类似装置,但稳定性和射程都不如缴获的这批。而且猛火油提炼技术也不成熟,产量低。”
陆弘沉默片刻:“加快研发,不惜代价。另外,立刻在各边境堡垒加装防火设施:沙袋、水缸、湿毛毡。巡逻队和运输队要改变路线和时间,避免规律性。”
“已经在做。”沈元舟点头,“张魁报来,昨夜冲突,我军伤亡十一人,歼敌约二十,缴获武器八具、炸弹三箱。王成表现突出,已破格提拔为都尉,统领狼牙堡侦察和反侦察。”
“王成……”陆弘记得这个名字,“就是那个讲武堂毕业的年轻人?”
“对,成长很快。”沈元舟难得赞许,“有头脑,敢担当,现在连老兵都服他。”
“好事。”陆弘脸色稍缓,“军队需要这样的新生代。”
他转向柳明漪:“边境难民情况如何?”
“昨夜冲突后,又有两批难民南逃,约二百人。”柳明漪汇报,“已按流程安置。但长期来看,如果战事扩大,难民潮会加剧,我们的承受能力有限。”
“所以要尽快结束战争。”陆弘目光深邃,“但不是靠蛮干。慕容家刚称汗,内部不稳,急于立威,才会在冬天就动手。我们要利用这一点。”
“如何利用?”
“第一,加强边境防御,让她啃不动;第二,加大经济和政治渗透,拉拢动摇部落;第三,”陆弘顿了顿,“找机会,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但规模要控制,既要打击她的气焰,又不能逼她孤注一掷。”
沈元舟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诱敌深入,在预设战场吃掉她一支精锐?”
“对。”陆弘走到地图前,“慕容芷自负,又急于立威。如果我们在边境示弱,让她尝到甜头,她很可能派精锐深入,企图扩大战果。那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但风险很大。”柳明漪担忧,“万一玩脱了,边境防线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需要精密的计划和绝对的执行力。”陆弘看向沈元舟,“元舟,你亲自去北境,实地勘察地形,设计一个‘口袋’。要让她觉得是机会,实则是陷阱。”
沈元舟起身:“我明天就出发。”
“注意安全。”陆弘拍拍他的肩,“另外,讲武堂的优秀学员,可以提前毕业,补充到北境各部队。实战是最好的老师。”
“明白。”
会议结束后,陆弘独自留在政事堂。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三江城。
新年伊始,烽烟已起。
这场与慕容芷的较量,将决定三江乃至整个北方的未来。不能输,也输不起。
“督护。”亲卫在门外通报,“杜教习求见。”
“请进。”
杜文谦抱着几卷文书进来,面色有些兴奋:“督护,科举阅卷基本完成了。这是初拟的录取名单,请您过目。”
陆弘接过,展开。名单上一共五十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籍贯、年龄、各科成绩。他快速浏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陈阿牛(河阳县,十八岁,策论乙等、算术甲等、律法乙等);吴铁(原韩家小吏,四十二岁,策论乙等、算术乙等、律法甲等)……还有三个女子的名字,成绩都不错。
“女子考得如何?”陆弘问。
“比预想的好。”杜文谦笑道,“三十七名女子参考,三人上榜。其中一名叫周秀英的,原是医馆学徒,策论和律法都是乙等,算术甲等。她说想进户曹,做数据统计。”
“好,按成绩录取,不分男女。”陆弘点头,“放榜日期定了吗?”
“正月十五,元宵节。”杜文谦说,“正好趁佳节,热闹一番,也冲淡些边境的紧张气氛。”
“可以。”陆弘想了想,“放榜后,录取者直接进政务学堂深造三个月,然后根据特长分配岗位。告诉郑文远,要好好培养,这些都是未来的栋梁。”
“是。”
杜文谦退下后,陆弘继续看名单。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生。他们通过一套相对公平的考试,获得了改变命运的机会。这就是系统的力量——不是施舍,而是提供通道。
他忽然想起穿越之初,在陆家寨那三百老弱中推行贡献点制度时,有人质疑,有人抵触。但坚持下来,制度慢慢生根,人们慢慢接受。
现在,科举制度也将如此。
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一代代人的维护和改进。
窗外传来孩童的欢笑声——是附近民宅的孩子在玩雪。无忧无虑。
陆弘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更多孩子能在和平中成长,让更多人能通过努力改变命运吗?
路还长,但方向没错。
下午,陆弘换了便服,只带两名亲卫,骑马巡视三江城。
街道上积雪清扫得很干净,商铺生意兴隆。路过一家新开的“活字印书坊”,里面传出机器的咔嗒声和墨香。这是格物院技术下放的成果,私人也能经营印刷了。
又路过政务学堂,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透过玻璃窗,看到几十名学员正认真听讲,讲台上是杜文谦在授课。
再往前,是将作监的工坊区。李实正在院子里测试新改良的手推车——加了轴承和转向装置,一个女子都能轻松推动满载的砖石。周围几个工匠看得啧啧称奇。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这就是系统:军事、政治、经济、教育、技术……各个子系统相互支撑,形成一个有机整体。
虽然不完美,虽然问题很多,但它在前行。
傍晚,陆弘来到城北的“英烈祠”。这是新建的,供奉着从陆家寨时期到现在所有阵亡将士的牌位。香火不断,常有百姓来祭拜。
他走进正堂,对着密密麻麻的牌位肃立良久。
沈元舟的弟弟沈元海、最早跟随他的老兵赵铁头、在伏牛原战死的数千将士……还有昨夜在黑风口牺牲的十一人。
战争,总是要死人的。
但陆弘希望,他们的牺牲,能换来一个更值得的未来。
“我会继续走下去。”他轻声说,“带着你们的份,一起。”
离开英烈祠,天色已暗。城中灯火渐次亮起,炊烟袅袅。
陆弘上马,缓缓而行。
路过一户民宅时,听到里面传来笑声。透过窗户,看到一家老小围坐吃饭,桌上虽不丰盛,但气氛温馨。
他驻马片刻,然后继续前行。
回到督护府,柳明漪还在值房忙碌。陆弘走进去,看到她正对着一堆报表皱眉。
“还没休息?”
“马上就好。”柳明漪抬头,揉了揉太阳穴,“边境几个县的冬小麦播种数据报上来了,比预期差。天气太冷,出苗率低。”
“能补救吗?”
“已让农技员下乡指导,覆盖草毡保温,开春追肥。”柳明漪说,“但收成肯定会受影响。好在官仓储备充足,撑到夏收没问题。”
“那就好。”陆弘在她对面坐下,“明漪,你觉得累吗?”
柳明漪愣了愣,随即微笑:“累,但值得。看着百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看着制度一点点建立起来,那种成就感,什么都比不了。”
“是啊。”陆弘感慨,“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这条路对不对,能不能走通。但看到王成、林秀娘、李实这些年轻人成长起来,看到科举有了第一批录取者,看到百姓脸上的笑容……就觉得,值得。”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
“明天,元舟要去北境了。”陆弘说。
“嗯,我给他准备了御寒的衣物和药品。”柳明漪轻声,“一定要平安回来。”
“会的。”陆弘望向北方,“我们都会平安度过这个冬天,迎来春天。”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屋顶、远山。
但三江城的灯火,在雪夜中温暖而坚定。
春雷隐隐,已在云层中酝酿。